回到永夜宫,巨大石门落下,激起满地尘埃,漆行寂狭长的眼尾扫过辛珞:“师妹可有向无枭问出什么?”
辛珞本要直接回赤锋院,闻言一停,转身看他:“师兄指的是什么?”
漆行寂双手置于腿上,姿态闲散,像是看穿了一切,他微微笑着:“师妹觉得呢?”
这就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辛珞不置可否,道:“我不觉得。”
漆行寂闷笑出声,仰着头望她,妥协下来,道:“他有没有说出除天工堂外,还有谁在帮他?”
辛珞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便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他说……帮他的人在外务十二堂。”
漆行寂眼睫轻动:“当真?”
“当真。”
把这事告诉他,是辛珞一早就做出的决定。漆行寂虽然知道无枭去明安县是为了自己的妻女,但无枭背后有对永夜宫不忠之人是真,他一定会去查,正好可以借他之手了解永夜分堂。
正如她所说,她断然不会全盘相信一人的说辞,无枭是把他知道的事都说了,可这里面掺了几分真假犹未可知。
“好,我知道了,师妹也累了,需要师兄派人送你回赤锋院吗?”漆行寂道。
他没有她的回答产生意外,代表他此前一定也有所怀疑。
“不用了。”辛珞淡道。
漆行寂也不强求。
“对了,师父什么时候回来?”辛珞忽然问道。
“不知。”漆行寂眉峰轻挑,“师父的行踪一向不向外透露。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还真的想问一事,随后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漆行寂一番,道:“师兄可有遭到神秘人围攻?”
漆行寂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看自己,不禁讶道:“师妹怎知?莫非你也……”
“没有,就是问问。”辛珞“关心”道,“没受伤吗?”
漆行寂笑了笑:“师妹还是这么防备,确实有人刺杀,来者蒙面,多亏了乌凡护我。”
“师兄命可真大。”辛珞不阴不阳道,那个什么宋琰肯定没捞着好。
“我就当是在夸我了。”
话末,辛珞也没再多问,转头往赤锋院行去。
……
永夜宫很大,辛珞足足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赤锋院的位置。
院中的木棉花树比几日前开得更艳了,这番布局,倒很像阿梨家中那样。
辛珞推开门,打开窗户,坐在窗边吹了会风。
短短几日,她便从失忆到随行任务再到回来,也终于窥见了一点以往的事。
辛珞阖上眼,仔细梳理脑中不多的信息。
无枭的说辞和漆行寂的截然相反,漆行寂说过去的他们关系极好,但无枭说他们是相看两厌。这一点辛珞是比较相信无枭的,因为刚开始她也挑破过两人不合的关系,但具体的,无枭也不知,毕竟宫主之徒与普通杀手有壁。
而对于辛珞自己,无枭说她八岁进入永夜宫用来培育杀手的培训营,那时无枭十几岁,两人一同成为了培训营里的幸存者,可从没说过话。
后来就正式入永夜宫的杀手聚集地——暗影堂,每日接宫门任务赚取功筹。
辛珞很厉害,也很努力,一直是功筹最高的那个,短短几年,进步神速,在别人看来就是升级如喝水,得宫主闻人咎赏识已久,收作亲传弟子,那一年,她才十五岁。
其实说到底,无枭和她接触并不多,除了同是培训营厮杀出身,几乎没什么交情。
而用一个词来形容以前的她的话,就是冷。不苟言笑、冷酷无情、自恃清高等都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想到这,辛珞不禁苦笑。
原来这人缘是真的不好。
罢了,总归她要这东西也无用,辛珞摇头,随后记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件。
是无枭的身份牌。
杀手死后有身份牌者要进行回收,看来还要找个时间去一趟青鸾堂,毕竟青鸾堂就是管永夜成员信案的。
辛珞把它收起来,起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躺到床上。
沉沉睡去之时,嘴里还在呢喃着永夜宫……
*
永夜宫的清泉飞漱四溅,将岸上的石头冲刷得平滑发亮,一点微光透下,石子周围五颜六色。
漆行寂在飞瀑边采集夹缝中的绿芽,这是珍贵的药材原料。
手指玉润,犹如被仙泉洗涤过一般,落于细小的芽儿上,更显羊脂般清滑。
一名女子远远看到他,熟若无睹步步行来,绿色的罗裙清新脱俗,比之嫩芽还舒柔三分。
“玄大人又来我这医部,怎么,不想制毒,想改行医了?”
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秀外慧中,裙裾逶迤,上面绣着细小的晚荷,气质如山阴碧草,空谷幽兰。
漆行寂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牵了牵唇,滑动轮椅过去,“先生。”
绿薇瞥了瞥他,道:“担不起玄大人如此称呼。”
这话疏离,漆行寂笑意浅淡,不慌不忙道:“您是行寂的半个师父,自然担得起。”
绿薇眉目微压,不吃他这一套,进入正题:“说吧,最近又在研制什么?何以日日都来我这医部药草园。”
漆行寂默了一瞬,薄唇翕张:“解毒丹。”
绿薇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个小毒物竟没制毒,反而要做解毒丹?她压下心中疑惑,清冽开口:“解毒丹有很多种,不过依你的天赋,想必要做的不会很简单,说说看,要解什么毒?”
“我自己的毒。”
绿薇毫不意外,“我就猜到,当今世上,有谁能毒得过你?一向只做毒,从不配解药,你的活,都让我们医部干了。”
药堂分两个部门,医部和毒部,医部行医,专为宫人解各种疑难杂症,绿薇便是这医部的首席医师。毒部则炼毒,成员很少毒类多诡谲,旁人都不会轻易踏足。
漆行寂管理毒部,毒术精湛,配的毒很少有人能解,他自己更是懒得将心思放在这上面,不是不能配,而是没那个必要。
毒部研毒本就是用它来对付敌人,他只管把一身实力用在此处即可。
对于绿薇的话,他神色自如,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绿薇也没打算帮他,知晓他来这的目的就好,这几年她和漆行寂之间早已没什么交情了。
正要离开,身后人的声音便响起:“云桑是你的徒弟吗?”
绿薇步履一顿,回头看了看漆行寂,道:“我还说你怎么会只老老实实来采个药,原来是为了辛珞,你是来向云桑打听她的情况?”
“并非打听。”漆行寂停顿片刻,“而是想问问先生是否给了她一份原料特殊的迷魂粉?是您制的吗?”
回来后他始终对那晚的事心有疑虑,虽说一切都是他的设计,从许辛珞随行,到让无枭和她单独相处,都是为了获取辛珞的信任,他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样的事她会做。
但计划实行中仍有偏差,那晚他竟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药倒了,他向来谨慎,从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况且懂医之人反而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答案只有一个,那不是个普通迷魂粉,一定是经过改良的,绿薇恰好就有这个能力。
哪知绿薇眉头轻皱,道:“你在说什么?我几时给过云桑什么特殊迷魂粉?这东西还能改良?”
她作为医部首席,日日沉迷医术,对于小小的诱人之药,根本不会多花时间,这一般都是交给手下弟子的。
普通迷魂粉么……
漆行寂情绪不明,方才采摘的嫩芽在他指间辗转碾磨,芽尖儿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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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沉默了一刻钟后,他额角这才松动,却见绿薇还没走,反而对他这表现甚感新奇。
漆行寂默道:“还请先生给我几份迷魂粉。”
绿薇:“因为辛珞?”
顿了顿,他问:“何以看出?”
绿薇不语,只道:“我一向不参与你和她之事,听说她失忆了,想必是那位的手段,也是在试探你,劝你一切照常,切勿有其他心思。”
“我不会对她怎样。”
绿薇踏步离去,清绿背影袅娜:“与我无关,只不过看在我曾教习你几分,出言提醒罢了,至于迷魂粉,还是走正堂登记吧。”
漆行寂知道,绿薇厌恶毒术,而他又是整个永夜宫的首席毒师,即使以往有交情,她也会与他划清界限。
就连辛珞也是,她也经常嘲讽他是个毒胚子,二人关系势如水火,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她看不惯自己在背后玩弄人心,以毒相控。
轮椅转动,漆行寂出了药园,原先那嫩芽被他扔在了地上,又恢复那疏离清隽的模样。
*
翌日清晨。
辛珞早早就起来了,她没睡好,昨夜头又开始痛了,连带着身体也不适,这种情况在她昏迷的那三个月里经常出现。
她总觉得云桑没有治好她。
“影大人,您在吗?”门外传来声音。
辛珞开门一看,是唐洛。
“大人,主子请您一同前往天工堂,您现在可有时间?”
辛珞道:“去天工堂做什么?”
唐洛回答:“主子说无枭是您亲自解决的,这个任务便有您一份,那涉及到有关他的案子,您都有权介入。”
辛珞拢眉思考。漆行寂这是在做什么?他明明知道知道自己失忆了,对永夜宫分堂之事全无印象,还叫她跟着去查,这有点像……他引领着她一步一步重新了解各堂。
她本对此人抱有警惕,可如今看来他所做之事,全都是对自己有利的。
不管原因为何,既是对她获知永夜宫有利,那……
“带路吧。”
辛珞回去拿起弱水剑,跟着唐洛出了赤锋院,走过石桥,进入四通八达的各堂前路。
永夜宫说是杀手组织,但其实更像一座有规模、有等级且能自给自足的天然体系。
辛珞在赤锋院翻到过一份永夜宫的大致糙图,里面只标注了极乐殿和十二堂的大致方位。极乐殿作为宫主核心住所,位于整个永夜宫的天元位,十二堂一众环绕,众堂独立存在,如果说永夜宫是一池黑水,那二十四堂便是每一粒水珠。
就像现在要去的天工堂,由于是永夜宫的武器、陷阱制造堂,需要很大的领域进行测试和改良,所以它的占地是最大的。
辛珞在心里整理好信息,望着前方唐洛的背影,她心中一动,问道:“唐洛是吧?”
唐洛顿步,立马转身,“是。”
“你是隶属于永夜宫的刺客,还是漆……师兄的专属亲信?”
唐洛没想到辛珞会问这个,怔了会后,解释道:“回大人,我不是刺客,也不是主子的亲信,亲信只有乌凡一人,我是药堂毒部的弟子,只是跟在主子身边罢了。”
无枭说过,漆行寂不仅是宫主之徒,还是永夜宫药堂毒部的首席,为宫门制毒研毒,同时宫主不在时他便可代管永夜宫,是谋士也是毒师。
而辛珞的定位则是外勤,永夜宫主所有重要的事以及核心任务都是派她出去,相当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她不喜手下,不喜嘈杂,更喜欢独来独往,雷厉风行。
两人继续走着,辛珞时不时和唐洛搭话,唐洛也耐心回应着。
永夜宫墙封闭,各堂相距甚远,天工堂口靠近侧门,迈入其区,一座宏伟建筑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