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翠树长青,树叶纷纷扬扬,飘落时盖住了树底下的泥人。
一盏茶后。
徐柴坐在台阶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佝偻着背伏在地上。本已是强弩之末,昨夜逃脱时在野外奔波,新伤旧伤叠加。
辛珞消化着信息,对自己模糊的过去有了一些雏形。
转头之时看到徐柴不停咳血,她缓缓开口:“你要死了。”
“我知道……咳……”徐柴费力道,“杀了我吧,我早就说过,死在你手里也不亏。”
辛珞静静看了他一会,不知为何,她想起刚才在街道上见到小冬的场景。小姑娘躲在墙后小心翼翼看着同龄小孩在一起玩耍。
她凝声道:“你真的欠了你的女儿很多。”
徐柴身躯猛然僵滞,乱风吹起,刮散了树下的泥人,他的心如坠冰窟。
辛珞又道:“作为报答,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阿梨和小冬的身份,她们依然能过正常的生活。”
“但是——”她话锋一转,“若是有一天我发现你说的有假,我不会放过她们。”
徐柴此人心思很重,辛珞这般撂话,也是在警示他。他可以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但他不会不顾他妻女的命。
这很有永夜宫的风格,辛珞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杀手这个身份了。冷酷、残忍,以及威逼利诱。
徐柴好半晌才找回思绪,他望着辛珞,辛珞也望着他,两人都在揣度对方最真实的想法。
最终徐柴开口:“好,动手吧。”他想做的事都做完了,闭上了眼。
院子里,房门前,台阶上,安静得不可思议。辛珞举起了剑,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个十分厉害的刺客,但在动手杀人的这一瞬里,她的内心一片迷茫。
可也仅仅只有这么几秒,她便用力刺去。
*
街坊后山。
此处满地沙壤,草木疯长,零散分布有几棵树,不知品种。
辛珞给徐柴搭了个墓,很是简陋,但材料有限,她也不擅长这事,已是尽力了。
幸好临走时她在阿梨家中留下了线索,修缮墓碑这事还是靠她吧。
天地辽阔,万籁俱静。辛珞深深呼出一口气,眼里有些许疲惫。
最后的徐柴求死之心太强了,完全不像之前在永夜宫树林里遇到他的那样,不知这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辛珞对他的死没有很大的动容,可小冬着实可怜,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很渴望一家团聚。
但偏偏她的父亲是一个杀手。
稚子无辜,辛珞允许自己同情片刻,在这之后,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对母女在她这已经过去了。
沿着小路返回时,辛珞把徐柴的贴身信物收好,以此来证明任务完成。接下来就是去找漆行寂汇合了。
路刚走到一半,辛珞的脚步慢下来,长长的发带摇曳如许,勾住了弱水剑剑鞘上凸起的纹路。
她倏然止步,前额的碎发挡住了眼中精光。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先一剑刺穿你的心脏?”辛珞的声音毫无温度。
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阵轻笑。从她身后走出一个人。
辛珞转身。
面前之人一身锦衣华服,料子皆是上品,当视线移到他脸上时,辛珞眼神有了变化:“是你?”
此人面如冠玉,长相不差,上好的衣物衬托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这张脸辛珞不久前才见过,竟是那日在浮云楼的锦服男子,被她几招打断了武器的那个。
然而此刻的锦服男子哪里还有当日的人模狗样,脸上布满阴翳,衣袖裹小,显然补货了袖针。
但他还是装出一脸云淡风轻,朝辛珞笑道:“你果然就是红刃,没想到江湖榜第二竟然真的是永夜宫的刺客。”
辛珞打量着此人。那日在浮云楼,这人就对红刃一名颇为在意,不仅插话旁桌闲聊,而且现在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早已怀疑她了。
看来那次偷袭就是试探。
辛珞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道:“你一直在跟踪我。”
这是个陈述话,刚进民街之时,辛珞就察觉有人一直跟着她,只是那时她忙着解决无枭的事,未感觉到杀意便暂时搁置,却不曾想这人一直跟他到这里。
锦服男子讪笑一声,“你并未阻止我,就是应允了在下的行为,难道不是姑娘在邀约我吗?”
这话听着恶心,辛珞皱了下眉,弱水剑已经蠢蠢欲动。
“你想干什么?”
“姑娘别紧张。”锦服男子道,“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红刃。”
“无可奉告。”辛珞不想与此人多费口舌,剑也懒得拔,转头就要走。
谁知这锦服男子甚是难缠,上前堵住她去路,敛了笑意。
“我想与红刃姑娘做个交易。”
原来说了半天,就是想找她办事。辛珞顺势停步,撩起眼皮问道:“华清门想与江湖榜高手做交易?”
“不是江湖榜高手,是你,红刃。”锦服男子顿了顿,“而且也不是华清门,而是我。”
“哦?”辛珞来了兴趣,“私下交易,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锦服男子见辛珞对他的话有了反应,舒畅道:“我会给姑娘酬金,要多少都行。”
这么大方?辛珞看此人的眼神不由幽深起来。
“你如何确认我是红刃?”
锦服男子一愣,如实道:“传闻红刃持有天下名剑之一的弱水剑,乃由前朝名将所铸造。剑体霜白,蛟龙之姿,五年前在英雄大会上被一神秘人打擂台所得,握剑出手招招凌厉,获得英雄榜前三之名。”
“在浮云楼见姑娘的第一面,便直觉所知这就是弱水剑,与我当年所见一模一样。”
原是这样被怀疑上了。辛珞低头看了眼弱水剑,此剑名贵,也不知她当年为什么要去夺这个剑。
锦服男子看辛珞不说话,正欲再语,对方就抬头道:“名字。”
他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辛珞是在问他叫什么名字。锦服男子心中一喜,这意味着辛珞要答应做这个交易了。
“我叫宋琰。”
辛珞点了点头,不管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之后便绕过此人继续前行。
宋琰彻底呆住了,差点没反应过来,再次拦下辛珞,表情不善,“这是何意?”
屡次被人纠缠,辛珞神色也不是很好,语气冷淡:“就是没兴趣的意思。”
宋琰顿时怒了,“你耍我?”
“让开。”辛珞没心思管这人会不会生气。
宋琰见辛珞如此不知好歹,冷笑道:“江湖榜上的人果然硬气,但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另一层身份,你们永夜宫不是可以接单杀人吗?我出这个单,你来接。”
他是真的硬要做这个交易了。
“可以。”辛珞神情淡淡,“你联系永夜宫暗影堂就行。”
“然后你就可以接了?”
辛珞思考了一下,道:“看我心情。”
宋琰已经积累了一肚子火,他目光森然地看着辛珞:“我是看得上你红刃的能力才屈尊而来,不然永夜宫的杂碎也能入我的眼?你还不知道吧?跟你一起的那个残废现在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他立马就殒命,希望你想清楚。”
漆行寂被抓了?
辛珞难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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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此人,然后忽然笑了。
真是个愚蠢之人,拿漆行寂来威胁她,莫非是看她推他走了几里路,便认为他与她关系密切?
且不说之前如何,单是现在,辛珞对漆行寂的印象十分低迷,这个宋琰是哪来的自信拿他来威胁她?
“与我何干?”辛珞道。
这女人很傲气。宋琰眸色阴冷,撤下拦她的手,道:“你会后悔的。”
竟然没动手?辛珞稍稍讶异,她还以为要打一架才能走,却只是放了个不痛不痒的狠话。
“我等着你给我一个不得不接的理由。”
换言之,她现在很忙,没空在外面给自己找活干。
辛珞一路往明安县外走,不到须臾就将这个插曲抛在脑后。
而在她走后,宋琰的脸色更差了,一腔怒火无处安放。
“殿下。”
一个蒙面人无声出现在身后,跪地上禀。
“说!”
“我们的人都死了。”
“什么?!”宋琰眼神似刀,“怎么回事?”
蒙面人语气毫无起伏:“那个瘸子会用毒,并且他旁边的护卫武力很高。”
“废物!连个残废都收拾不了!”宋琰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衣服上的玉佩摇摆着,“等等,你说那个残废会用毒?”
“是。”
宋琰表情登时变了,阴戾渐渐攀附,眼里算计滔天。
在浮云楼见那个瘸子的第一眼,他就看他不顺眼,尤其是对方浅棕的发色以及那漫不经心的高脱感,都令他无时无刻想起一个讨厌的人。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此人竟然会使毒,要是能收了他,必然会对自己有所帮助,还有这个红刃,都十分有用,看来要去见一见那人了。
宋琰暗自盘算着。
*
明安县热闹,虽不如上京繁华,但人烟富足,物美价廉,摊罗遍布,好不醉揽芳华。
辛珞再次路过浮云楼,伙计依旧在吆喝,认出辛珞后便再次邀请她进去喝茶。
来明安不过两日,她却觉得这地方很是合人心意。
但左右不能多待,谢绝后便一路出县。
踏上来时的荒野,枯草连绵,是为缺水之态,可此处的明安县却是草木丰腴,物植娇贵,由此可见管理明安之人下足了很大的功夫。
辛珞边走边回想宋琰的话,他说漆行寂在他手里,难不成这便宜师兄真被抓了?
正如此想着,远处就行来几人,她定睛一瞧,是去往其他方向的唐洛几人。
唐洛近前拱手:“影大人,您解决无枭了?”
辛珞摸了摸怀里的信物,点点头:“不错,他又回了明安县,我在那找到他的。”
唐洛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还是您厉害,我们跑了周围几个方向都没找到,主子便要我们来找你了。”
辛珞注意到他话中的主子,才觉得刚刚自己的担心多余了,便道:“他在何处?”
“就在不远处的斜坡上,主子说等到您后就可以启程了。”
辛珞狐疑道:“直接就回永夜宫?不先检查一下无枭是否已死吗?”
“不用。”唐洛回答得很快,“主子说有您在,必然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他对她可真放心,若不是知道此人不简单,她也会觉得真是个好师兄。
辛珞淡淡道:“那走吧。”
刚没走几步,果然就看见前方两人影子,一人端坐,一人站立。旷野无垠,轮椅少年脊背挺直,在这群天阔空中如瑶林玉树,仪质秀姿,笑盈满容地望着辛珞。
“师妹,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