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珞好像做了一个梦,梦是模糊的,人影是一团黑色的线条,当拼命想要去看清时,下一刻,她倏地睁开眼。
已是日上三竿,外面天光大亮,一碧万顷,连窗也挡不住今日晴好。
床榻上的人脸色宛如阴云,头颅像被碾过般的疼,这疼和以往都不一样,她在努力记住那些画面,却仍旧一无所用。
这是她第一次做梦,现在,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某个冷漠的声音,以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温热触感仿若镜花水月,彻底模糊掉。
这些是过去的记忆吗?她心中有了答案,不管如何,这是收获。
又呆坐了半盏茶,辛珞才慢吞吞掀开被子坐起来,估摸着应该是正午了,也没人来叫她,她迅速调整好状态,随意披了件衣服就打开门出去。
院子里玄武堂的弟子走来走去的巡视,她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永夜宫。
定了定神后,她来到昨日的正厅。
漆行寂果然在这,似在闭目养神。辛珞压着步子,边走边认真打量他。
他和梦中那个清瘦的轮廓很像,他入了她的梦,只是梦中的那个声音稚气未脱,夹杂着少年人的沉敛,和现在熟知的他有点区别……那是他们的过去。
她刚一进来,漆行寂就撩开了眸。
“师妹休息得不错。”
刺客常年进行高强度运动,与普通人相比,几个时辰的睡眠就足以使人恢复精神,甚至容光焕发。
辛珞不置可否,思绪拉回,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口便道:“今日可有醉月馆之事的后续?”
一来就直冲正事,不愧是她。
漆行寂笑了笑,滑着轮椅过来:“不急,此事先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另有他事。”
辛珞立刻追问:“什么事?”
“端进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门外登时传来响动,十几个伙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端着精美的菜肴,依次上桌。
这场景……似曾相识。
辛珞质问的眼神扫向漆行寂。
他掩手轻咳,无辜道:“我饿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聊事吧?”
“现在已经是未时了,师兄总不是一直在等我吧?”
“还是师妹懂我。”
辛珞停顿片刻:“你当真在等我?到现在还未用膳?”
漆行寂也认真看着她:“你我之前共同出任务时都是一起用膳的。”
“胡说八道。”她想也未想就否定。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之前关系哪有这么好?没准还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
漆行寂摇头笑着,没有解释。
伙夫们上完菜后就出去了。又是一桌饕餮盛宴,辛珞看着这菜的样式,心中一动:“你订的是常胜客栈的菜?”
“师妹好眼力。”他说,“你这段日子不是住在这家客栈吗?想来是吃惯了他们家的食物。”
辛珞未语。
过了一会,她还是拿起筷子。从昨天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说不饿那是假的。
碗里倏然多了菜,她一愣,抬头望去,漆行寂不紧不慢收筷。
“你爱吃莲藕。”
辛珞敛眸,目色分明的看着碗里晶莹鲜嫩的藕片,她忽然生出一股气性。
他凭何定义她喜欢什么?蒲花茶是这样,莲藕也是这样,就因为他知道她的过去,就自认为了解她?
她把藕夹回他面前的碗中,冷冷道:“我不爱吃。”
漆行寂瞅她神色,不知她为何动气,也不做强求,但想了想后,他又夹起另一个菜到她碗里:“你也爱吃这个。”
毫不意外,辛珞又夹回去:“我也不爱。”
漆行寂彻底沉默。
见他不再有动作,辛珞内心舒畅了一些,动筷吃起其他的菜,就是不动他夹给她的那两道。
察觉身边人一直没动静,她睨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辛珞放筷蹙眉:“你不吃饭看我做甚?”
漆行寂缓缓道:“只是觉得,师妹很少露出这般神态。”
这话是真的。从前的她,是不会在他面前显现出这种类似赌气的形态,他不禁恍了神。
辛珞没急着反驳,而是道:“既然师兄这么了解过去的我,那何不把那个任务说来听听?你小声些,破了规矩师父也不知道。”
她凑近了些,还顺便夹回他碗里的藕送进嘴里,“师兄说的对,这菜我确实爱吃。”
漆行寂平静看着她,女子嚼着他碗里的菜,腮帮半鼓,唇形饱满,不知是不是沾了汁,莹润有余,翕张翕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莫名干燥,怕被看出异样,他偏开头,说道:“我说,你就会信吗?”
“你不说,我怎么信?”
“你信我?”
“我信你。”她不假思索。
“师妹,套话可不是这么套的。”他顿了顿,重新看她,“用得着我的时候就说信,用不着就说我骗你,师妹有没有想过,用完了我,再转头丢掉,师兄会如何?”
辛珞端详着面前之人,这话有一丝威胁意味,绝不如这话音般温柔。
“行,那没法谈了。”她站起来,“我吃饱了,醉月馆的事我自会打听,也就不劳烦师兄了。”
漆行寂回过神:“等等。”
“怎么,师兄还有事?”辛珞侧着身子问。
“审问昨晚白瞳怪人一事,师妹不想亲自来?”
她眸一定:“我能参与?”
她还以为这事到了玄武堂手里,就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当然,这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漆行寂道,“而且醉月馆那边师妹也不必担心,我们的人安然无恙,我记得红慎也在,已经派人去通知他这里的位置了,无后顾之忧。”
辛珞不得不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漆行寂确实有资格成为她的师兄,他手腕很强,行动能力也极为迅速。喊他一声师兄,她是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服气。
漆行寂简单吃了两口东西,辛珞在一旁抱剑看着,他吃得优雅,稳稳扶着碗底,一绺发丝垂在身前,光泽醇厚,像极了教养极好的贵公子。
辛珞仅仅看了一眼就转头,心下暗道:一个刺客组织出身,花里胡哨。
他们去了地牢。
虽然是永夜宫在锦州的据点,但这座别院该有的一样都没少,就连地牢也是复刻了刑名堂的部分构造,牢房分布规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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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是由天工堂打造。
有人在背后推着漆行寂,辛珞并行在他身侧,秉行着接下来的行动都是他和她一起参与,便三言两语跟他说了定魄盟之事。
“落鸮族?”他挥手停了轮椅,注意到这个点。
“对。”辛珞道,“定魄盟确实是落鸮族窝点,在搞些不可告人的研究,而那些白瞳怪人,应该就是被他们改造过后的状态。”
漆行寂沉默片刻,问:“那个二当家也是落鸮族人?”
辛珞不知他为何要问两遍落鸮族,但还是点点头:“不错,而且算起来,还是最后一个独苗,其他人都死了。”
他没再说话。
须臾后,辛珞问:“那些白瞳怪人是如何处置的?”
漆行寂侧头回答:“菱钉刺破了他们的眼球,他们丧失了完整的行动,现在如木偶一样一动未动,牢门成了摆设,想来那些白瞳就是死穴所在,我挖了下来,准备研究研究。”
他把挖人眼球之事说得如吃饭喝水般随意,辛珞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期待他能研究出点什么。
但思索后,她道:“那些人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漆行寂意外地看她,带了些许余味:“师妹这是……心软了?”
辛珞瞥向他,清清冷冷道:“我讨厌这句话。”
因为赵琰说过。
“好。”漆行寂笑道,也不问缘由,转而认真答她,“没有恢复的可能,虽然我并不知道改造的具体步骤,但我查看过,他们的骨头早就不属于正常人,应是定魄盟用了某种特殊的药物逆转其筋脉,才使他们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其次,眼睛也是改造的地方,不过这应该有培育时间,并不是一下子就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而是从正常眼球转变成此,作为弱点,这是需要慢慢形成的。”
他回答的很仔细,辛珞于药理上一窍不通,但漆行寂说的她能听懂。
也就是说,白瞳和身体异骨是相通的,如此看来,这个改造计划有不小的限制性,定魄盟所得的羊皮卷记载的多半也不完整。
等等!辛珞突然灵光乍现,孟扶婴……她想起了他极浅的瞳孔颜色,与眼白仅有一点区分,莫非最后会变成全白?那不就是下一个白瞳怪人?
原来,这还真是定魄盟送给她的“礼物”。
“师妹在想什么?”漆行寂轻声问。
“红慎身边那个白发少年,要万分小心。”她脸色凝重。
漆行寂想也没想就点头:“好,等会我吩咐下去。”
辛珞怔了一下,很快又道:“天机堂是不是也查不到镇魂堂的大本营?”
“天机堂眼线并非完全覆盖每个角落,尤其是锦州,这里本来就是镇魂堂经营的地界,自然有优势。”
“所以,还是得用老方法。”两人异口同声。
漆行寂耸耸肩:“从昨晚用刑到现在了,再加上我的一点配方,多硬的口也到开的地步了。”
“毒?”辛珞拆穿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低声道。
辛珞转身往前走,清冽声音由前传后:“劝师兄一句,别自以为是的了解我。”
漆行寂看着她背影,睫羽轻垂,挥了挥手,轮椅重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