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珞卧房很是别致,跟她的赤锋院很像,瓶中插了几枝木棉,红艳艳的,给室内点缀了几分春色。
医女是附近仁心医馆的坐馆大夫,清秀可掬。
辛珞安静看着她给自己处理伤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跟云桑相像极了,同样是不苟言笑,只看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大概她长得真的很吓人吧。
医女手法娴熟,很快就在漆行寂的基础上重新为她做了疗愈缝合,内部错位的肋骨也得到调整,就连她肩上的伤也敷了药,一个刺客,这样精细的治疗实在是不多见了。
“好了?”辛珞问。
“嗯,您的伤势不久前应该才处理过,我只是帮您把里面一些细小的肉痂挑净,又用了快速愈合伤口的创药,后续再多静养,便差不多了。”
辛珞皱眉:“不是说这伤很有可能会导致我武功尽废吗?”
医女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那么严重,您当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而且体质比一般人还要好,虽然伤口扯动严重,但好在治疗得不算太晚,远远到不了废武的地步。”
什么?漆行寂骗她!
辛珞冷脸,简直要气笑了,亏他还信誓旦旦说得如此严重,就是想看她担心的样子。
医女瞅着她不算好看的脸色,迟疑一阵,开口道:“姑娘,您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辛珞敛了不爽的情绪,看了她一会,才伸出手道:“你可以再为我把把脉吗?”
医女不解,但点头照做。
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上,边号边说:“您的脉象总体平稳,有虚弱之兆,乃是体力大幅消耗内里亏空的原因,我可以为您开一个方子,这段时日饮食上要多注意……”
辛珞无奈打断,“我的意思是,你可有诊断出我身体里有什么异物?尤其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医女的手抖了抖,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便道:“您说的这种情况应该是虫积,这种多在腹中,脑子里的……恕我从未遇到过,而且您的脉象也并没有这类似的倾向。”
辛珞静默片刻,收回手,才抬起头道:“好,我知道了,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今晚多谢。”
她准备付诊金,没想到医女连连摆手:“不用了姑娘,刚刚门外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又是他的授意。
……算了,他爱付就让他付。
辛珞没有发现,光是今晚,她已经在漆行寂这里妥协好几次了,难道师兄保护师妹当真是天经地义吗?
她不禁想起之前他说的话。
医女把药箱斜挂在身上,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搅乱了她的思绪,辛珞站起来,左右走了走,想要把他从脑中抽离,好聚焦到眼下的事情中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鹅蛋形状的东西,瑕光掩玉,两侧孔洞宛如无底之眼,这是刚刚苍弥吹的埙,她趁它被打落时捡了起来。
现在大脑再无痛楚,可经此一事,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脑子里有异物,而且对这埙声有激烈的反应,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埙。
难道是因为这个导致她失忆的?思及此,她眼底深沉。
但医女把脉没有把出来,是学艺不精还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太厉害?辛珞把埙收起,在马车上她没跟漆行寂说,她潜意识还不信任他,所以在犹豫。
再等等吧……她不是不知道他医术了得,可信任不是这么好建立的,尤其是她对过去全盘模糊的状态。现在,还是先将目光拉到镇魂堂这边,毕竟这埙和那些白瞳怪人都是出自这里。
想清楚后,她不再苛责自己的大脑,而是走进内室,脱下脏污的衣服,由于伤口不能沾水,是以只是简单洗浴一番后她就躺到床榻上,闭眼准备好好养养脑子。
*
乌凡送走医女后,路过辛珞的房间,脚步未停一直往前走,直到来到后院。
漆行寂坐在一棵槐树下,幕天席地,他手臂微微抬起,寻影站在上面,低头啄吃着他手里的饲料。
他揪着寻影的一边耳簇,帮它顺了顺毛,漫不经心道:“今晚做的不错,喜欢这个新任务吗?”
寻影眨了眨眼,幽绿眼珠犹如一颗巨大的宝石。
它很通灵性,能听懂人话,尤其是对漆行寂,他一个眼神这小家伙就能会意。若不是因为它一路追踪,恐怕他还不能及时赶到辛珞身边。
“喜欢啊。”漆行寂拉长了音,唇角微莞,“那今后便作为你的长期任务,任何状态,事无巨细。”
寻影迅速吃完他手里的东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漆行寂理了理衣袖,才对安静侍立的乌凡道:“如何?”
乌凡垂头道:“她已按照您的吩咐,在辛珞姑娘体内留下了抑制傀蛊的药饵。”
漆行寂点了点头。
算算时间,她脑子里的蛊虫正是活跃的时候。其实在山林时他是早到了一会的,也亲眼看到辛珞被那埙声影响,里面大概是携带了令傀蛊兴奋的波动,所以才会强烈到影响宿主。
特制的药饵能够暂缓蛊虫的行动,让她不至于这么快就沦为傀儡。
而乌凡有一事不解,他问:“主子,您不是已经炼制出傀蛊的解药了吗?虽然还差一味药引,但效果应是差不多的,为何不直接给辛珞姑娘用了?即使不能完全杀死蛊虫,可您说了,它至少会沉寂很长时间。”
这比单纯用药饵抑制有用多了。
漆行寂一向天赋卓绝,这一月以来,他除了在永夜宫布局闻人咎外,其余时候都在药房,并托紫惑在外寻药材。他日夜不停的精进解蛊之术,好容易才炼制出接近成品的解药,但此行他却没有把它带来。
听到乌凡的发问,漆行寂看向他,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在淡哂:“我为什么要给她用?”
饶是乌凡,此刻脑中也不由冒出几个问号。
不给她用,那又为何炼制?他还以为主子是想让辛珞姑娘恢复正常的。
漆行寂淡淡道:“傀蛊没了,记忆就会重新涌现,她会变回以前的样子,成为我的敌人。而我,不需要敌人。”
况且,若是恢复记忆,那这段时日她就会明白他的刻意接近,她只会比以前更恨他。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炼制解药,只不过是为有朝一日做准备,如果到最后她真的成为了闻人咎的傀儡,那这就是后手。
倘若能够赶在成为傀儡之前她就助他扳倒闻人咎,那自是最好,只可惜到现在,似乎进度有点慢?
“得加把劲啊……”漆行寂喃喃低语。
*
漆黑……一片漆黑。
女孩躺在几十人合睡的大通铺上,没有光,鼾声如雷雨般砸在空气中,少有的睡眠时间令不少人如数家珍。
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从另一头爬过来,女孩耳朵动了动,还没开口就被人捂住嘴巴。
“嘘。”
声音轻轻,如细细的雨丝落在地上。
她把女孩拉到最脏的角落里,这里还有老鼠在跑来跑去,身子硕大,像是能吃人。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女孩说:“阿珞,我在这里打了个洞,你摸摸。”
她顺着她的手摸下去,果然有个洞,瞧着还不小。
一不小心,大老鼠就钻了出去,她摸到了老鼠硬邦邦的背,毛是粗的,她的手条件反射缩回来。
黑暗中,耳边传来赧然的笑,对方似是抓了抓后脑勺。
“好吧,是鼠兄弟帮的忙,但不管了。阿珞,现在外面的人应该都睡着了,我们顺着这个洞爬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这个小女孩的声音有一丝哽咽,衣襟前歪歪扭扭写了个六十三,她像是受够了,蹲了好久,才蹲到这么个机会。
阿珞以为她哭了,手忙脚乱要去擦她的眼泪,顺便低应:“……好。”
两个小女孩瘦弱得不成样子,弯下身子成了细细一条,似乎还没老鼠大。
洞里很臭,六十三号趴在前面替阿珞挡住老鼠,阿珞见状,直接抄起地上的石头就狠狠塞进老鼠的肚子里。
她轻呼:“不好,我们会被围攻的!”说罢,拉起阿珞的手就拼命往前爬。
身后老鼠窸窸窣窣,吱吱乱叫个不停,眼睛发出恐怖的光。二人心一惊,又加快了速度,最后关头,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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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拽住阿珞的领子往上一提,率先推她出了老鼠洞,由于慢了一步,六十三号的脚踝被追上来的老鼠咬了个大洞,血咕噜咕噜往外嗞,吸引了更多虫子。
外面是幽静的走廊,全方位密闭,不少夜卫走来走去值守。
阿珞把六十三号扶到杂物堆处,心疼地扒开她的脚踝看。
“没事,跟我们平常受的伤比,才哪到哪呀。”
她总是扬着一张笑脸,笑的时候八颗牙齿整整齐齐的。
这里暂时安全,她们要躲到夜卫离开。
阿珞闷闷不乐,十分自责。六十三号拍拍她的手,无声安慰着,两人身上脏兮兮的,像两只野猫。
等待是一件漫长的事,期间,她伸开五指帮阿珞梳着头发,给她编了个辫子垂在肩头,瞧着总算精致了些。以往她们都是这样帮对方整理。
阿娘说过,女孩子的头发是要被温柔以待的,阿珞有这么好看的长发,当然更要好好对待。六十三号不禁想道。
在两人蹲得快要睡着时,脚步声消失了,夜卫们应是去休息了。
二人对了个眼神,六十三号牵起阿珞的手探步走出杂物堆,她们伏着身子,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动。
走廊乌漆麻黑,岔路口多,踩在地上还能听到回声,她们虚虚前行,路过一个又一个紧闭的室门,里面也都是像她们这般大的孩子。
“我偷听到今晚过后,他们就会换一批新的夜卫,所以很多大哥都会悄悄偷懒,这样的话,门口应该会很松懈。”她对着阿珞咬耳朵。
阿珞自是信她的,心里也暗暗激动着。她不想再和其他孩子自相残杀了,也不想某一天会和唯一的朋友在斗场上打到只能活一个的地步。
事实确实如六十三号所料,守门的夜卫在打瞌睡,并且人也减少了一半。
两人在墙后偷偷张望着,找准时机就准备溜出去。
一道清薄嗓音蓦然从后面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她们瞬间如遭雷击,六十三号不自觉握紧了阿珞的手,呼吸都断了。
二人僵硬地转身,眼前的少年清瘦,小小的身子坐在泛着冷硬光痕的轮椅上,眼目清长,眉骨微微隆起,看过来时,带着一股压迫的威慑。
后面还站着一位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下属,有些沉闷。
是他。
阿珞眸子微眯,上次就是他在选药人,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人淡淡瞥过她们,目光落在阿珞脸上,小丫头依旧冷冷地盯着他,胸前垂着长长的辫子,像只随时会獠牙的兔子。
他的质问声引起了夜卫的注意,霎那间,夜卫们从门口还有拐角处涌上来,看到两个女孩时也是一愣。
“这是……”他们望向轮椅少年。
“她们要逃跑,被我撞见了。”他简洁意赅道。
此话一出,阿珞喷火似的眼神掠向他,旁边女孩的小脸更是苍白一片。
几个夜卫立时上前按住她们,直接扇了一巴掌,恶声恶气问:“说!怎么逃出来的?”
清晰的五指印印在她们的脸颊上,两人皆死死咬住嘴唇,拒不吭声。
就在夜卫要继续打时,少年沉声开口:“她们是我选定的下一批药人,没想到骨头这么硬,趁我不注意就想逃,想来并非训斗不合格者,是我大意。既如此,还请各位明日为她们加大难度,看看是否命中就是我的药人。”
夜卫们停下手,意外地看他。
这个小小年纪就一派老成的十岁少年,眼下绷着脸,尚带着几分涩气,锐气十足地逼视着两个女孩,像是恼怒于不能把她们作为药人。
夜卫们眼神意味深长,这个六十三号他们不清楚,但旁边这位一百六十八号可是个好苗子,连堂主都过问过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打这个主意,趁着深夜来此想把人带走。
当真是个小毒物。
夜卫们把她们带走了,为其重新换了个囚室,加强看守。
被拖着带走之时,阿珞一直凝视着少年,小姑娘情绪都写在脸上,她对他恨极。
小少年垂下眼帘,半晌后才冷笑一声:“不知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