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某处偏区。
铁门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发出腐朽的锈味,墙壁罅隙中,几只虫子蠕动着身体啃食墙皮,不一会一大块泛着黑灰的片状物脱落砸下,惊醒了稻草上躺着的人。
汉子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坐起,胸前不断起伏,呼吸间灌进来难闻的铁腥味,他被呛得不断咳嗽。
发出的声响在逼囧的地方肆虐,触碰到墙面又弹散开来,穿透入耳,比原声高了一个度,却让周围更显死寂。
汉子咳嗽着站起,这看着是个牢房,外面是黑不见尽头的走廊,他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他带着其余人从蜂室后面的洞口走出去,外面是一片乱葬岗,他才知道原来在试验中死去的人都会被丢在这里,连草席也没有,如同扔个垃圾一样随意抛弃,任凭尸体被鹰犬啄吃,烂肉脱骨。
许是处理尸体的喽啰们偷懒,悄悄挖了这个洞直达乱葬岗,便不用再多费脚程从前门绕了。
虽然众人心中恶寒,但至少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没走错。
然而才刚出乱葬岗,在黑市的必经之路上,众人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之时,四周突然涌现许多蒙面的神秘人,这些人包装极其严密,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波动,极像豢养的死士。
他们不多废话,直接动手,汉子几人自然不敌,对方训练有素,又是有备而来,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们没下死手,而是活捉。
又是熟悉的手法,汉子几乎当场确定,这些人就是定魄盟的爪牙,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了。
他身躯踉跄着扑到铁门上,混浊的眼球想要看清外面。这里只有他一人,其余人也不知被关到了哪里,被迫分开。
他神色悲愤,满脸的胡渣冒着青头,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号称智鬼又怎么样,在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冰冷的、还有价值的试验品。
汉子大拍铁门,在绝望笼罩下,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声嘶力竭:“镇魂堂!老子知道是你们!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你们用普通人的身体勘验,随意改造来满足一己私欲!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咒你们不得好死……”
“……”
前室中,守卫埋头:“堂主,那个囚徒已经骂一天了,要不要堵上他的嘴?”
幽暝之下,桌上的紫金香炉兽口大张,飘出丝缕轻烟,缭绕在坐着的人影周围,把他的面庞氤氲模糊。
他抄起茶杯斜斜靠着,扣杯声一下接着一下,漫不经心开口:“蜉蝣撼树,不必管。”
守卫应下,余光悄悄瞄了眼他旁边站着的人后,才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
被叫做堂主之人的声音稳稳响起:“都处理好了吗?”
身边人默了默,才沉声回答:“没有活口。”
此人赫然就是三当家。
他看上去面色不太好,香烟萦绕下更显苍白,仿佛老了几岁。他也是落鸮人,共同信奉着阿夜冥罗,如今那些喽啰已然追随神主而去,二当家也死了,只剩他一人,此次当真损失惨重。
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可到底敬畏眼前之人,便只能试探说道:“那红衣女子当真这么可怕吗?”
二当家是落鸮族皿字一支里最强的勇士,曾打败过邻境纳兹鹰师首领,在沙域乃是令人仰望般的存在,居然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并且此人还令大哥毫不犹豫放弃这么多年来累积的基业,自断一臂。
他实在不明白。
镇魂堂主,同时也是定魄盟大当家余随声,他的脸始终隐没在阴影处,听此,他道:“苍弥,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这么轻视中朝人?”
不管从外观还是日常习性上,苍弥确实已经融入了中朝,甚至原本的落鸮语言都忘得差不多了,可单单在武力一事上,他依然觉得天生就力大无穷的落鸮人更占优势。
见他不说话,余随声语气变冷:“你可不要小瞧那个女人,曾经暗影堂唯一的天字一号,永夜第一刺客,江湖高手榜第二,图炎死的不冤。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那人的徒弟,且昨晚疑似红慎也在,此番,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苍弥一惊,这个女人这么厉害?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余随声望向外面,镇魂堂空荡一片。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里完全握在手中,镇魂堂的名声也在江湖中独立打了出来,没人知道它属于永夜宫。
辛珞的到来,给了他们一记重击。自由久了,似乎忘了脖子上还拴着绳。
镇魂堂,早就想分割了,他要带领镇魂堂走向江湖,成为真正的门派,而不仅仅只是永夜宫的一个外堂。
香炉的烟气飘得旺盛,余随声的面孔轮廓反而逐渐清晰,一张棱角锋锐的脸从烟雾中显现。
“试验继续,那些改造的差不多的进行投用,蜃楼那边暂时停止行动,对了,那个后手可有消息?”
“还没有。”
“如此,就先吩咐黑市的人暗中查探辛珞的住处,再行定夺。”
他眼里闪过杀意。
辛珞不能留,她能查到定魄盟,就证明他们还是暴露了,那从此永夜宫就是敌人,敌人断他一臂,自然是要还的。
*
红慎在边下隅看到了辛珞,边下隅粗鄙无赖者众,穷闾更是聚集了大多这样的人,辛珞才踏入这里,就已经有几十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她。
她不耐烦地准备抬手。
红慎跑来按住她:“喂,在这里引起动静很容易惊动内区那些恶煞们,本阶使可不想在这打架啊!弄脏衣服了怎么办?这可是花二十两银子买的!”
辛珞甩开他,直接拔剑出鞘向外抛去,无赖们见有剑飞来,一个个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说你……”
红慎正要破口大骂,就见弱水剑在空中转了一圈,精准从每个无赖的头上飞过,然后辛珞快步一动,剑便正好回到了她手中,眨眼入鞘。
无赖们仓皇而逃,一瞬间仿佛就连空气都清新了。
“你要说我什么?”辛珞状似随口一问。
红慎嘴还撅着,看到她没什么温度的面容,随即扯出画像,先发制人:“你画的这些东西整个贫民巷哪有沾边的?我说影大人,你忘记的不会是怎么用笔吧?就这个猥琐的壮汉还有个乞丐能勉强认出,指了他家位置,您猜怎么着?房子都不知空了多久了,周围邻居早就占为己用,害得本阶使被扣了个私闯民宅的帽子!幸亏这是黑市,不然还要去官府走一遭!”
是智鬼。
果然如此。
猜想得到印证,辛珞的心情没见得有多好。
此次,算是白来了。
红慎还在滔滔不绝,她出言打断:“回去吧。”
话语戛然而止,红慎狐疑问:“不找了?”不会是他把她的画技贬低得一无是处,从而内心受挫放弃任务了?
这还是她吗?!
辛珞不再多言,径直转身。
红慎追上去:“真不找了?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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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怎么会在这,不会是放心不下本阶使吧?失忆还有这好处,你都有人性了!”
辛珞真想撕烂这人的嘴。
末了,她心神一动,不经意问:“你知道多少我失忆前的事?”
“怎么?来找本阶使打听啊,那你可问对人了,你之前是我的手下败将,哭着喊过我红慎哥哥,还被我打得满地找牙,忘了还真蛮可惜的,不如你站着别动,我帮你回忆回忆?”
红慎跃跃欲试地望着她。
辛珞面色拂冷,懒得再与他说。她算是看出来了,此人不靠谱,就算真说了她也未必信,还得找找其他法子。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黑市。
已值正午,日头暖洋洋的,少有的晴光。
辛珞从昨晚一直折腾到现在,即使身体再能抗也感觉到疲惫了。
想起客栈房间里还有两个人,她让红慎重新找了个酒楼,到时候把白毛少年弄过去,也好看着他,此人一定是有用的。
常胜客栈前面的醉月馆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牌子,上面写着后日拍卖会举行的具体时辰,邀请广大江湖人士来参加。
差点忘了这个事,镇魂堂这边的麻烦是时候放一放了,她没精力去找他们的本堂在哪,肯定不是永夜宫划定的地方,他们必然早就偷偷转移了。这个就要交给绸缎铺掌柜,也就是天机堂那头,同时也要动一动镇守在锦州的其他永夜成员,昨晚这么大的动静,镇魂堂不可能不知道她已经来了,他们叛变几乎成了事实,那么下一个就会把刀刃对准她。
敌在暗,她在明,这不是单打独斗,她背后至少还有暂定的盟友。
现在就不知道这个金玉堂的立场了。
红慎见她一直看着醉月馆,便道:“看来你特意选在对面的客栈,是盯上了这个拍卖会。”
辛珞瞥向他:“这是金玉堂的核心资产,我们的任务可不只有镇魂堂。”
“你想混进去?”
“显而易见。”
红慎笑道:“何必呢?镇魂堂大概都知道你我的身份了,金玉堂又怎会毫无风声?”
“这事我来想办法。”辛珞道,“你去绸缎铺一趟,带人去善后定魄盟,它可是镇魂堂暗存异心的证据,一个都不能少。”
红慎没了笑容,哀怨道:“怪不得你一直独来独往,和你一起办事可以剔除休息时间了,谁能受得了?有时候真怀疑你的世界除了任务之外,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对了。”辛珞没有丝毫情绪,“我现在的脑袋确实是一片空白,所以,别惹我,不然我六亲不认。”
红慎收起那些调侃的话,这一刻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低她一等了,毕竟就连失忆也还保持着绝对的敏感和血性,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话说她是怎么失忆的?照她这个四处树敌的性子,吃了大亏也不意外。
红慎瞅着她,感觉她很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也是,失不失忆于他们刺客而言其实影响不大,只要还能提得动剑,还能杀得了人,失去的就只是那些日复一日训练的记忆罢了,而这些毫无价值。
红慎走了。
辛珞垂眼,乌黑睫毛下,她的双眸澄亮无比。
原来,红慎是第一次跟她出任务,那她失忆前执行的那个任务他定然不清楚。还有,她发现她对他之前应也很冷淡,可他对她似乎有一种……崇敬?
这并非她自作多情,红慎虽口无遮拦,但对她的决定都没有任何质疑,此人,可以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