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锦州关隘时,迎来了一场瓢泼朦胧的雨。
城池坐落在北地,本偏干旱少雨,不曾想她一来就遇上了十年未见的滂沱大雨。
红鬃烈马跑了半月,辛珞匆匆买了件斗篷,细碎的发丝被雨水粘在脸庞,睫毛上还挂着几粒细小的水珠。
把马儿安置好后,她跨入了锦州城。
锦州地界富饶,是中朝最大的城池之一,仅次于上京。商业繁荣,大道通畅,路由青花岩铺就,两边高楼林立,接袂成帷,人杰地灵。
雨势很大,小贩们早早收摊了,也不显萧条,长长的雨丝砸在地上,跳起无数水珠,淅淅沥沥的声音萦绕在耳畔。
她根据漆行寂给的竹筒信息,沿城东安宁街走了一炷香,最后找到一间绸缎铺子,进去后她把斗篷连帽摘下来,露出清逸绝尘的姝颜。
伙计笑着迎上来:“姑娘来得正巧,咱们店正要打烊呢,最近店里新进了一批绫罗,正是当下小姐们喜爱的,您看看您是要做衣裙还是买一些回去呢?”
辛珞环视这店半许,有两个伙计忙活着,掌柜正在前面的台子上昏昏欲睡。
她清了清嗓子,从容道:“三两换蜀锦,剪掉一角。”
话落,掌柜倏然睁眼,上下打量了辛珞一番后,吩咐伙计:“把店门关了,挂上修缮牌。”
伙计一愣,立马前去照做。
厚雨绵绵,店门关上的霎那,周围暗下来。
掌柜走出柜台,来她面前落下一礼:“影大人,已等候您多时了,宫门几日前就传达出您赶来的消息。”
辛珞“嗯”了一声,直奔主题:“三堂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竟直接切入,掌柜道:“金玉堂和芙蓉堂并无异样,倒是镇魂堂,听说这几日替雇主运私盐时路遇流寇,死了十几个兄弟。”
镇魂堂是永夜宫的地下暗庄,主要混迹于黑市商区,进行各种交易买卖,赃款行贿,营收暴利,算是宫门最稳定的财源之一。
无枭曾透露雇主信息给暗杀对象,没准就是在黑市上卖出了这个消息,镇魂堂有可能知道,并为他打掩护。
只是死于流寇之手,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能得到贩卖私盐的雇主消息吗?”
“能,不过有点难。”掌柜解释道,“雇主的私人信息一般都是受永夜宫保护的,不能自砸招牌,除非是对方毁约,但天机堂有专门的渠道,可这个必须要收到堂主的指示才能进行。”
即使辛珞贵为影主之位,也不能越权,正如之前所说,她和漆行寂都是只有巡查权,并无调令权。
天机堂,也就是永夜宫的情报网总坛,眼睛散布于整个江湖,暗桩数不胜数,这个绸缎铺就是接头的暗桩之一。
“尽快转达。”辛珞吐出几个字。
“好。”
她这一趟就是来查外务堂是否有内奸的,也就是测试测试忠诚度,敲打敲打。无枭叛逃一事,给了永夜宫一个警醒,组织核心暗影堂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何况其他呢?
还有内务堂之一的天工堂也出现这等事,更加说明远在天边之外的外务十二堂只会更糟。
闻人咎怕了。
辛珞的决定是表面上好好查这个案子,躲过天机堂的眼线,私下里,自然是要找寻和自己记忆相关的事。
掌柜见辛珞没有再问,便道:“大人衣服都湿了,先进去换一件吧,铺子这几日不开张,您可以安心落脚。”
“不。”辛珞拒绝,“我只在这里呆一晚,明日起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我会找个客栈住着。对了,我来了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吧?”
掌柜旋即正色:“没有,您放心,您的消息天机堂都是直接和玄武堂对接的。”
那就好,她不以影大人这个身份在外晃悠,三堂若有问题反而会更容易露出马脚。
辛珞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正想走去后面房间时,想起了一件事,她问:“除了我之外,宫主还派了红慎来协助我,他人呢?”
掌柜愣了一下,神情颇有几分尴尬,瞄了她一眼,才道:“红慎大人说……叫您等着,他忙着陪佳人,没、没空。”
掌柜的说完后都汗颜了,生怕辛珞不高兴。
而辛珞呢?她挑了挑眉,看不出一丝生气的影子,而是道:“那可真是个大事,没事,理解。”
说完后她径自往里面去。
掌柜的早就吩咐人收拾出了一间房间,干净清雅,还准备了浴桶,算是有心。
辛珞解开斗篷,上面残留的雨珠顺流而下,寒气窜了出来。她试了试水温,褪去衣物后,闭着眼泡在里面。
温暖浸润着她,皮肤慢慢放松,疲惫感悄然退却。
这种时候,她就不禁想到现下的处境。
不得不说,锦州真是个要命的地方,她身上的事换谁来都头大。辛珞细数一下,目前她表面任务是查三堂,实则还压着替赵琰杀人、查青南玉玦、找闻人咎给她的年轻少女,有时间的话还要打探打探平华之乱。
这里面她最关心的自然是青南玉玦,这东西和她有关,首要度最高,所以明日她准备先去消息最灵通的茶肆酒楼等地方,那里江湖人士多,应能打听到关于流苍派的事,同时金玉堂的外包业也属这类范畴,她有了正当理由,完美。
……
第二天,辛珞乔装一番,在铺子里假装买了匹布,昨晚跟掌柜的说好了正常开张,他便起了个大早把挂在外面的修缮牌子摘了下来。
临走时,掌柜偷偷塞给她一个消息,说是最近有不少暗影堂刺客接了锦州的任务,或许在行动过程中会撞上。
辛珞深感讶异,这锦州是有什么宝不成?为何这么多人都往这里来?
掌柜旋即解释道:“最近锦州知府陈豫康要在府上举办婚宴,娶的夫人听说是江湖某门派的女子,是以不仅吸引朝廷官员,还有许多江湖人士前来围观。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有人要杀陈豫康?”辛珞问。
“不知。”
但可以猜到这场婚宴一定不简单,永夜宫暗影堂从不接等闲任务,即使陈豫康不是主角,婚宴上这么多人,总有他们的目标。
这么说来,锦州现在可谓是多方势力盘踞之地,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肯定暗流涌动。
辛珞温声问:“金玉堂的产业在哪里?”
“出了安宁街,一路往东的权贵区,醉月馆就是金玉堂的主要经营地,最近设立了拍卖行,十日后将会进行珍宝拍卖,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辛珞摸了摸下巴,若说镇魂堂是专门为永夜宫干地下不见光的活,那金玉堂就是明面上的主,它的产业主要混迹在权贵中间,醉月馆就是锦州城三大风月会馆之一,是接触上层豪绅的绝佳场所。
或许,她可以关注关注这个拍卖会。
辛珞对掌柜道:“这几日我会在那边,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传信给我。”
之后她戴了个面纱,出了绸缎铺。
往东的权贵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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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做永延坊,位于锦州城中心地带,富丽堂皇,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修造已经和上京别无二致,放眼望去,都是锦织华彩。
她今日并未穿红,而是穿了件藕荷色的绣色长裙,袍长曳地,袖口收紧,加上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剪水秋瞳,柔美又不失侠气,如果不是抱着剑,倒真的像某高门大户家的小姐。
昨日下雨,今日放晴,街道上摆满了各色摊铺,小贩尽情吆喝,地上的水洼也被清理过,来往人群甚多。
辛珞找了许久才找到醉月馆,修葺得极为风雅,大门口挂着几枝新柳,里面传出沁人心脾的琴音,能进去的都是贵客,自觉雅士,又有谁知道它的背后是一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组织?
辛珞收回目光,在周围看了一圈,选定醉月馆对面的客栈。
这楼颇为大气,一看就知价格不菲,但自从有了宋琰的那两百两黄金,她现在可是有钱人,根本不考虑这些。
辛珞要了一间上房,专门选了能看见醉月楼的二楼里间。
小二带她路过其他客房时,她注意到门上都挂了有客的标牌,便不经意说了句:“贵客栈生意不错。”
小二溢出笑容,唠嗑起来:“最近这永延坊热闹,知州大人要娶妻,还有对面的醉月馆要拍卖稀世珍宝,不少人都是奔着这两件大事来的。”
他看了眼辛珞仪态不凡的气质,出手也大方,不由带了两分谄媚,“姑娘想必也是为婚宴或珍宝来的吧?您可真是来得正好,这条街的客栈都满了,我们客栈的房间也没剩多少了,说明姑娘与我们有缘,定会心想事成!”
辛珞弯了弯眼睛,算是接下他的好话。
关上房门,她倒了杯茶,打开窗户,眸光泠泠望着下方的醉月馆门口。
醉月馆客流量不多,因为这是对贵族开放的,花销甚大,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去的起。
辛珞还眼尖的发现,进去的客人都要出示一个形似令牌的东西,她推断应该是只有凭借这个东西才能进的去,也就是说,客人都是经过醉月馆筛选过的。
她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抱于胸前,陷入沉思。
醉月馆是金玉堂最大的产业,但绝不可能是唯一的,漆行寂给的简册她看过,金玉堂大大小小的场子就有十几个,不仅是在锦州,更多的还在周边各城,甚至上京的顶级歌舞坊绮仙楼也有它部分股契,只不过它最核心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醉月馆。
拍卖竞品,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辛珞其实挺想去一探究竟的,可要是不暴露身份,怎么才能弄到那令牌?
要知道这拍卖会,来的大多数都是江湖门派,所谓稀世珍宝,权贵听多了自是乏味,可辛珞知道,金玉堂不满足只做贵族生意,江湖生意它也要揽下,毕竟再怎么说,它属于永夜宫,属于江湖。
所以稀世珍宝,无非就是秘籍、剑谱或名器之类的。
而这,恰恰就是辛珞这一趟的目的,接触流苍派,或是,听到流苍派。
突然,下方一辆马车闯入她的视野,正好遮住醉月馆的大门,缓缓行驶着。
辛珞双眼一凝,马车装饰精巧,碧玉雕琢,流苏挂坠,车夫一身玄装,握住缰绳的手十分有力,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帘子不时被风吹起,也不知地上是否有石子,车轮碾过时轻轻一颠,挂帘掀开一角,里面之人的半边侧脸露出两秒。
宋琰?
辛珞缓缓勾起嘴角。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