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副省长动了真怒，参会的人全都老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专班的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上来了。
谁心里都明白：李副省长刚上任，正是立规矩、敲警钟的时候，谁也不想当那只被‘杀给猴看’的鸡。
不用人催，个个都把弦绷得紧紧的，活儿干得飞快。
转眼到了周三。
海河省政府经济形势分析专题会议，由省长杨建中主持。
李小南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牌，除了一正六副外，就是省财政厅、发改委这些要害部门的一把手。
郑卫平的声音适时响起来，语气还是那么熟络，仿佛之前的那场言语交锋、气氛僵持的场面，从未发生过。
说来也巧，李小南这个排名最末的副省长，座位正好挨着郑卫平。
她缓步走过去，微微点头示意，从容落座，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
郑卫平侧过身，压低嗓音，像是闲聊一般开了口：“听说你在大搞医改？专班那边理顺了没有？”
李小南心里清楚，自己整顿会场、狠抓进度的那些事算不上隐秘，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眼下改革还处在铺垫阶段，没见着什么实质成效，她不想张扬，只淡淡回了句：“刚走上正轨。”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就见省长杨建中满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简短的开场白过后，会议直奔主题：复盘上半年全省经济运行情况，直面问题、研判形势，敲定下半年的工作方向。
说实话，这些都跟李小南分管的领域关系不大，她过来，主要是当听众的。
杨建中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肃：
“眼下外部环境复杂多变，加上贸易摩擦带来的冲击，全国经济整体上是稳中有进、稳中有忧。
咱们海河省上半年GDP同比增长6.7%，基本盘算是稳住了，但增速比去年同期有所回落，各类隐性问题、结构性矛盾集中凸显。
今天喊大家过来，也是希望各位能放下顾虑，打开天窗说亮话，实事求是谈问题、提思路，为下半年的攻坚工作把准方向。”
杨建中话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当下的经济形势，远不只是‘稳中有忧’这么简单。
从年初开始，外部贸易摩擦全面升级。
随着漂亮国加征关税开始，双方你来我往，剑拔弩张。国际市场随之剧烈震荡，沿海各省的外贸企业首当其冲。
海河省虽然不是外向型经济大省，但作为重要的工业基地，受到的冲击一点不小。
省内几家大型钢铁、机械制造企业的出口订单从二季度开始明显下滑，与之配套的上游零部件供应商、下游物流企业，连着一起受波及。
更棘手的是，去杠杆进入攻坚期。
从去年开始，金融监管全面收紧，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举步维艰。
不止海河省，其他省份的市县也是，多年来习惯了‘靠融资搞建设’的路子，这一下子断了粮，很多重大工程项目被迫放缓。
双重压力下，海河省的经济形势确实谈不上好。
省发改委主任张秉文在杨建中的示意下，第一个站起来，捧着厚厚的材料，开始逐项汇报。
从整体增速、三次产业占比，到固定资产投资、重点项目落地、工业企业营收、市场消费走势……一组组数据清晰地铺展开来。
一时间，会议室内只剩下低沉的汇报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每个人都凝神细听。
说实话，上半年6.7%的增速，放在全国来看，勉强算中游水平。
但在座谁心里都清楚，这个数字，主要靠基建投资和房地产硬撑起来的，缺乏内生动力，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下半年怎么干？
问题摆在桌面，谁也绕不过去。
杨建中抬手敲了敲桌面，看向两侧的人：“数据摆在台面上，问题也一目了然。
现在距离年底只剩不到半年，时间紧、任务重。
各分管领导、各厅局一把手，都结合分管领域谈谈看法，有难题讲难题，有对策提对策。”
会场短暂沉默了片刻。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楚利波率先开口：
“传统产业改造升级是眼下最难啃的硬骨头。
去产能、抓环保这些政策叠加在一起，不少老牌企业进退两难——想转型没技术、没资金，硬守着又难以为继。
我的建议是，下半年，一方面加大技改专项补贴，另一方面，牵头对接省外的科研资源，帮企业打通转型的堵点。”
有人开了头，众人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渐渐热烈起来。
但发言大多围绕产业、投资、财税、外贸展开。
杨建中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的目光环顾一圈，落在了始终沉默的李小南身上。
“小南同志，你分管教育、医疗、文体这块，看起来和宏观经济不直接挂钩，但民生就是最大的内需。
上半年公共服务领域暴露出不少短板，结合你正在推进的医改，也谈谈你的想法。”
听见省长点名，李小南微微一怔。
她一直在低调地做记录，原本并没打算发言。
原因很简单：一方面这不归她分管，另一方面她是个新人，第一次参加这种常务会，少说多听准没错。
谁曾想……
一道道或打量、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位新晋副省长身上。
只有郑卫平依旧不动声色地在写什么。
别人或许不了解李小南，他还能不了解吗？
他心里冷笑：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如李小南一个人会搞经济。
说实话，当初知道李小南升了副省长，却要去分管教科文卫的时候，郑卫平只有一个感觉——人才错用。
让一个搞经济的好手，去搞那些边边角角的民生，不是错用是什么？
郑卫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对李小南的回答，生出了几分期待。
至于其他人，对李小南更多的是好奇、是探究，是想听听这位年轻的女领导能给出什么高见来。
能走进这间会议室的，大部分年龄都在五十岁往上，突然混进来一个四十四岁的——可不就是‘年轻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