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半。
市委常委会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水味，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小南踩着点走进来，笑着跟各位常委点头示意。
她扫了一圈。
财政局长周添财坐在列席位置，面前堆着一摞连夜赶出来的测算文稿。
卫健局长王文坐在更靠后的列席位置，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合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毛宇宁身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小南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始开会。”
前面几个议题过得很快，招商引资的进度、开发区扩区的审批、信访积案的化解。
这些是常委会上的‘常规菜’，有争议但不大，该过的过，该缓的缓。
到第五项时，李小南合上了面前的议程手册。
“各位，下一个议题，关于全市公立医院公益保障机制建设的工作方案。”
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直接开口：“昨天下午，我去了市人民医院。”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变了。
几个原本低头翻材料的常委，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李小南没有刻意看谁，目光落在桌面上，语速不快不慢，把昨天在医院看到的、听到的、查到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她讲得很细。
细到康养转诊窗口空着没人，细到台账上那些雷同的笔迹和被涂改过的日期，细到市民看病难、看病扎堆的现状。
全场鸦雀无声。
她说完，停顿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
“你们别以为，这只是康养老人的小事。医院挑肥拣瘦、拒收低效益病人，背后是一整套制度问题。
今天敢推康养患者，明天就敢卡慢病市民、堵基层转诊。
到最后，全宜城的老百姓都得跟着看病难、看病贵。
前期省下几百万补贴，后期维稳和医保兜底的隐性损耗，就要多花几千万。”
没人出声。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沉稳有力：
“关于这个议题，我提三点。
第一，卫健局长王文的问责及全市排查部署；
第二，财政医疗公益补助方案；
第三，公立医院绩效考核改革。
具体内容都已经发到各位手中，有问题的，现在可以提。”
话音刚落，副书记杨利民放下了手中的笔，身子往前探了探：
“书记，我原则上支持医疗改革，方向没问题。但是，我还想再问两句。”
来了。
李小南面色如常，微微点头：“利民同志请讲。”
“我刚看了财政测算的初步数据。”
杨利民翻到前面，眉头紧皱，“今年虽是用了闲置结余，没动刚需预算，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明年呢？后年呢？
转诊量只会越来越大，补助金额只会越来越高，总不能每年都靠吃老底过日子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
“再说城建那边，城南快速路二期马上要招标，开发区的基础配套也到了最关键的阶段，这些都是宜城发展的命脉。
我不是说不该搞医疗，我是说——能不能分步走？
先试点一两家医院，把模式跑通了，有了经验再全面推开？”
李小南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等。
果然，分管工业的常委副市长李明易紧接着开了口：
“利民书记说得有道理。我还补充一点，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它有自己的运转成本。
咱们硬性规定康养转诊占比、压低创收空间，医院的积极性从哪里来？服务质量会不会反而下降？
我怕矫枉过正，最后两头不讨好。”
李小南抬眼扫了一圈，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犹豫。
果然，下一秒，牛有成也皱眉开口了。
“书记，市医院的问题确实该查、该改，这一点我没意见，但医疗改革牵一发动全身。
市医院刚出问题，马上全市铺开排查、同步改绩效考核，是不是节奏快了点？我担心会引起行业动荡。
要不先稳一稳，集中精力把市医院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再总结经验向全市推开？”
三位常委接连发言，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倾斜了。
几个原本没打算说话的常委开始低头交头接耳，有人在笔记本上刷刷写着什么。
就在观点一边倒的时候，毛宇宁突然开口了。
“三位同志说的都有道理。但现在已经不是能缓的事了，这涉及原则问题。
公立医院占着公共资源，转头就把不挣钱的病人往外推——谁同意的？”
没人敢接话。
杨利民皱了皱眉，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毛宇宁看了一眼李小南，后者点头，顺势接过话茬：
“既然有同志提了，那我就再补充一下钱的事。”
李小南的手指轻轻点在桌上：
“今年还剩四个半月，财政算过，刚好能覆盖。
我也想用这四个半月看看，这套改革到底能不能从根子上破除顽疾。
如果行得通，明年哪怕转诊量翻倍，对应的补助缺口也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申报省级医改试点，争取上级转移支付。
二是通过绩效改革倒逼医院降本增效，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说完钱的事，李小南的目光转向李明易：
“至于明易同志担心的医院积极性下降、服务质量滑坡等问题，我其实很想问一句，一个挑肥拣瘦的医院，它的服务质量，能好到哪去？”
李明易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书记这话……倒也没错。”
李小南的目光最后落在牛有成脸上，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
“有成同志，你担心节奏太快、行业动荡。这个顾虑我也有过，也跟宇宁市长反复讨论过。”
她顿了顿，指了指列席席位的王文：
“所以我们对卫健局长的处理是内部通报批评、留岗察看，没有一刀切免职，就是为了稳住基本盘。
全市排查由纪委全程嵌入，不是要整人，是要把问题兜上来。
至于绩效考核改革，也是市医院先改，改了看效果，效果好了再向全市推开，并没有一刀切的意思。”
牛有成闻言，缓缓点了下头：“书记考虑得周全，我没意见了。”
他话音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
李小南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