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大致方向后，周添财当场就掏出手机打电话，把财政局的业务骨干火速叫到了市委小会议室。
不多时，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一大摞账本进来了。
长条桌上，财政收支报表、医院就诊台账、康养项目报备单据，铺得满满当当。
大灯一照，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直犯晕。
趁着他们算账的空档，李小南和毛宇宁在办公室里一边等结果，一边聊起了别的事。
“宇宁市长，还有个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您说。”
“市医院这摊子事，卫健局管了这么多年，也没管出什么名堂来。王文这个人，你觉得还能不能用？”
毛宇宁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想了想才说：
“王文同志是业务出身，搞技术没问题，但行政管理、行业监管这块……说实话，卫健这些年局面一直没打开。
这次市医院绿色通道形同虚设，整个系统都在敷衍应付，他作为主管局长，主体责任是跑不掉的。”
李小南靠向沙发靠背，语气平淡：
“我今天在现场看得很明白。他一直当老好人，对龙头医院迁就纵容，督查走形式，凡事和稀泥。
再好的政策到了卫健，最后全成一纸空文。再这么下去，全市医疗风气只会越来越歪。”
“书记说的是。”
毛宇宁轻叹一声，“他被人情捆得太深。全市大小医院的院长，大半都是他旧识，真下手整治，他抹不开面子。
但现在换人，也不是时候。
马上要铺开全市公立医院大排查，正是用人的节骨眼上，贸然把局长换了，卫健局人心一乱，排查工作就得断档。”
李小南点点头，显然和他想到一处。
“我也是这个顾虑。眼下改革刚起步，正是用人关口，一刀切免职得不偿失。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撤岗，但问责不能免，先内部通报批评，敲敲警钟。
后续全市排查，纪委全程跟着，逼他改掉老好人毛病。
要是整改期间还敷衍了事、阳奉阴违，到时候再动人事，也名正言顺。”
毛宇宁一听就明白了。
书记心里早就有了章程，这会儿说出来，不过是跟他通个气。
“可以。既敲打到位，又稳住了卫健系统的基本盘，不耽误医改落地。回头这事，常委会上过一下就行。”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添财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测算单，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书记、市长，账基本理清楚了。
如果按最低够用的标准补医院，就是补他们收治康养病人实际亏掉的那部分……往年剩下的闲置结余资金，刚好够。
暂不需要动今年的刚需预算，也就不影响市里的正常运转。”
“好！”
毛宇宁往前探了探身子：“结余资金能撑过今年吗？明年的缺口，你怎么想的？”
周添财：“……”
他把单据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数字：“紧巴巴刚好撑完今年。
明年康养转诊量要是往上涨，补助肯定得跟着加，咱们没法一直啃老底子。
毛市长，我说句不中听的，这笔钱光靠宜城本级财政，根本兜不住。”
李小南接过单子粗略扫了一眼，摆摆手：“先把眼前的落地，补助细则写进明天常委会议案。至于明年，咱们可以申报省级医改试点嘛。”
见书记心里有数，周添财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剩四个半月，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要是明年书记还让他想办法，那他这个财政局长可真得撂挑子了。
“那我回去连夜整理正式测算文稿，明早准时上会。”周添财收好报表，带着财政局的人走了。
屋里只剩下李小南和毛宇宁。
窗外夜色很深，整栋办公楼大半房间已经熄了灯。
毛宇宁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底闪过凝重：
“明天的常委会不好过。”
李小南点头。
屁股决定脑袋，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有些常委习惯用‘投入产出比’来衡量一切。
医疗补贴是纯消耗性支出，短期内看不出经济效益，反而可能因为挤占财政资金，影响其他项目的推进。
“我手上有实打实的转诊台账、床位记录、成本测算三样东西，不怕讲道理。
咱们又不是乱砸钱，是精准补缺，倒逼公立医院回归公益。
短期投一笔小钱，化解老百姓看病难的隐患，省了以后一大堆信访维稳的开销，长远算下来反而更合适。”
毛宇宁站起身。
他正是因为想明白这些，才义无反顾地坚持。
就怕有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看不到长远。
“明天会上我帮你搭台。”
送走毛宇宁，李小南坐在办公桌前，拨通了王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王文浑身一紧。
白天会议室里被点名问责的窘迫，还历历在目。
“书记。”
“全市公立医院专项排查方案，做完了吗？”
王文赶紧回：“我正在弄。刚召集科室骨干碰了头，框架搭得差不多了。”
李小南语气平稳，不带多余情绪：
“我再跟你强调一遍要求：一个月之内，全市所有二级以上公立医院全覆盖，重点查三件事——绿色通道实际落地情况、医联体有没有真下沉、转诊推诿问题。
另外，纪委派驻组全程跟着督查。”
在听见纪委全程跟着，王文心口一沉，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僵，但嘴上还是回的很快：
“书记放心，我一定吃透要求，连夜赶完初稿，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绝不搞纸面整改。”
“还有一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
李小南顿了顿，“鉴于前期监管失责，市里准备对你内部通报批评，明天常委会上议定后正式发文。
处分不是目的，是逼着你丢掉老好人思想，借着这次排查把卫健系统的风气拧过来。
后续整改再敷衍，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王文喉头一哽，好半天才低声应道：“是，书记，我接受处分，一定引以为戒。”
深夜十一点，市委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李小南伏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改着讲话稿。
直到门被敲响，陈晨探进半个身子：“书记，夜深了，我送您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李小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终于站起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