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海州国际会展中心时，推介会已经开始了。
一进大厅，喧嚣的交谈声就扑面而来，各市招商展台一个挨着一个，彩板、横幅到处都是。
穿西装的招商人员、企业代表来回穿梭，递名片、聊政策、看样品，忙得不行。
钱亮跟在李小南后面，手里攥着资料，眼睛不自觉地往那些气派的大企业展台上瞄。
省字头的农业龙头企业前面，早就围满了招商队伍，递上去的政策清单厚得跟书似的。谈笑声、争论声混在一起，竞争是相当激烈。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里润禾食品的资料，心里更犯嘀咕：这么多大企业不去，书记偏要找个小破厂。
李小南倒是一点没受影响，目光直接穿过人群，按着钱亮标的位置，往展厅最角落走去。
越往里走人越少，声音也渐渐远了。
到了润禾食品展台附近，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钱亮顺着书记的眼神看过去，皱了皱眉。
没什么华丽的展板，就一个简单的白台子，上面摆着几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果蔬干、几罐杂粮礼盒，旁边放着台旧的小型烘干机模型，连张像样的海报都没有。
厂长李秀莲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西装，正和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一起发宣传册。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脸上全是局促的笑。
润禾食品加工厂在隔壁省松县的跃进镇，紧挨着海河省。
松县所在的地市是农业大市，搞农产品深加工的企业扎堆，那些大企业靠规模优势，就可以压价倾销，抢占市场。
而润禾这种村镇企业，体量本来就小，还死扛着无添加的工艺不放，原料成本比别人高一大截，自然卷不过。
价格降不下来，只能靠散户批发勉强撑着，订单时有时无，最近半年更是举步维艰，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听说海河省这边开省级推介会，李秀莲想着有枣没枣打三竿，咬咬牙凑了几千块钱参会费，带上样品和那台旧烘干机模型，包了辆面包车就来了。
到了一看才知道，省级推介会真不是闹着玩的，全是中大企业。
她一个外省来的小作坊，来来往往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李秀莲想着，钱都花了，那就拼命吆喝吧。
不指望能接到什么大项目，就盼着多来几个散户订单，把销路拓宽一点，让厂子撑下去，让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老工人，不至于失业。
这不，跟着小年轻们一起发起了传单。
可传单递出去，效果却不好。
大多数人随手接过、扫一眼就扔地上，有的干脆摆摆手拒绝，脸上的不耐烦一点都不藏着。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凑过来，语气里又委屈又丧气：“李姐，发了一上午，就两个散户问了价格，还没定下来。这参会费怕是打水漂了。”
李秀莲抹了把额头的汗：“别急，再等等，总会有人识货的。咱们东西用料实在，没加添加剂，不比那些大企业差，就是没名气而已。”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慌。
这几千块的参会费，是账上仅剩的钱了。
要是真一点收获都没有，回去没法跟工人交代，连她自己都怕泄气。
她攥着传单的手微微用力，目光扫过展厅中央那些气派的展台，心里满是羡慕。
那些大老板们，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围着一群人，谈的都是几百万、几千万的项目。
而她呢，连让别人多停一秒、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展台前响起：“您好，麻烦给我一份宣传手册，再看看你们的样品。”
李秀莲猛地抬头，以为又是路过的散户，赶紧堆起笑，双手递过手册，转身去拿样品。
可等她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面前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气质沉稳，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正式的随行人员，这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秀莲使劲定了定神，拿着几包样品，往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包：“各位老板，都尝尝，我们这是纯天然的脱水果干，不加防腐剂、不加着色剂。”
李小南伸手接过，看着那简陋的塑封包装，心里直叹气——怪不得生意不好。
要不是她了解润禾，她都得以为这是什么三无产品呢！
钱亮的嫌弃几乎写在脸上，可书记都尝了，他不尝也不像话。
他硬着头皮打开包装，捏起一片苹果干塞进嘴里。
这不尝不知道，一尝还真有点意外。
没有那种齁人的糖味，也没有香精堆出来的甜腻，就是苹果本身的清甜果香。水分脱得刚好，脆而不硬，嚼起来干干净净，一点杂味都没有。
包装虽然简陋，但胜在味道不错。
李秀莲对自己的产品很有信心，眼含期待地说：“怎么样，好吃吧？没加糖，都是新鲜果蔬烘干的，口感脆脆的，很扎实。”
“确实不错。”李小南不紧不慢地嚼着，抬眼看向脸上写满自豪的李秀莲，“李厂长，我是海河省宜城市委书记，李小南。”
李秀莲手一抖，手里剩下的几包样品差点掉地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整个人都有点懵。
市委书记？找她干嘛？
在此之前，她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他们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那还是早几年，润禾风光的时候。
这两年厂子快倒闭了，别说县长，连镇长都不来了。
不光她惊讶，她身后几个发传单的年轻人也瞬间停了动作，呆呆地望过来，手里的传单飘到地上都浑然不觉。
“领、领导……”
李秀莲嗓子发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手心全是汗。
原先准备应付散户的那些客套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钱亮微微皱了皱眉。
虽然他分管农业、水利这块，但作为副市长，见过的‘老板’多得数不清。
可像李秀莲这么‘淳朴’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能靠谱吗？他持保留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