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
思过崖的石洞里,重烨躺在她铺盖好的棉被里,意识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
此刻的他身处一方小院,青砖瓦黛,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竹篱笆。
院子里辟了一块菜圃,青菜和萝卜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太会打理的人种的。
西墙角长着一颗枇杷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阳光。
一阵风吹过,带着一丝草木香。
重烨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此处他并不陌生。
这是他住了四年的地方,没入宗门前,最快活的地方。
“你们都要好好长大啊!”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菜圃那边传来。
菜圃里冒出半个小脑袋,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一张小脸红扑扑肉嘟嘟的,鼻尖上还沾着泥。
看着四五岁的样子,蹲在两颗青菜中间,手里攥着一把量身打造的小锄头,正一本正经地对着面前刚冒出头的菜苗说话。
重烨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面前的孩童不是别人,正是五岁的自己,魏重烨。
他看着面前小小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下意识走近年幼的自己。
蹲在小重烨身旁,望着他的脸出神,那个时候什么不都知道,连烦恼都不曾有。
“烨儿。”
一个温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小重烨立刻回过头,手里的小锄头啪嗒掉在地上。
“娘亲!”
重烨呼吸猛地一滞,咽了咽口水。
一个女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枇杷膏,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藕色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在再没有第二件首饰。
这是外人口中的魏江氏。
重烨此刻说不出话来,泪水早已顺着脸颊滴落在身上。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娘。
幼年丧母之后,那些亲戚们提起他的娘亲,总是唤她“魏江氏”,却无人记得她叫“江婉玲”。
江婉玲生得很美,眉眼温婉肤色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在重烨的映像里,她的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挽成最简单的那种发髻,只簪一根素银簪,毫无当家主母的样子。
他跟随小重烨的步子,一步一步跑向自己的娘亲。
小重烨可以紧紧抱着娘亲,而他却像一阵突起的风与娘亲擦肩而过。
此刻的他想回到儿时好好与娘亲拥抱一次。
“又去祸害那些菜苗了?”她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小重烨擦去脸上的泥点子,眼睛里含着笑意,“田婶说咱们家菜苗被你照顾得都不想长大了。”
小重烨不以为意,仰着小脸说:“那我就更要对它们好,那样它们就长得快。”
“那是,那是。”江婉玲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娘的烨儿要跟它们一起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小重烨挺起胸脯,“我可以保护娘亲。”
江婉玲笑出了声,看着面前还不到腰间的小重烨,眉眼弯弯将他搂入怀里。
“是是是,烨儿最能干了。”
她把那碗枇杷膏递到小重烨的嘴边,看他咕咚咕咚喝下去,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边。
一旁的重烨眼中的泪水从未停过,嘴角含笑看着面前温馨的画面。
他目光落在江婉玲的脸上,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纹路。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时候娘亲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眉间却已经有了两道极深的纹路。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小重烨忽然问了一句。
江婉玲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
转而换上笑脸,笑意却没能完全到达眼底。
“爹爹最近在干正事,忙得很,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来看我们烨儿了。”
小重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菜圃里拔杂草去了。
重烨看着这一幕,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狠狠压在身上。
他知道娘亲这是在撒谎。
那时候他爹魏怀德哪里是忙于正事,在府邸陪着另一个家人。
他和娘亲,是被打发出来的。
魏家老爷对外冠冕堂皇的说法是“养病”,说魏夫人体弱多病,江南水土养人,特劈一处别院静养,
可实际上,这座小院连魏家最偏远的庄子都算不上,就是一个城外闲置的空屋,魏怀德都懒得翻修,直接把母子二人塞了进去。
每月的例银只有前半年有,后面直接不管不问。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硬生生学会了种菜、养鸡、缝补衣裳和鞋垫。
有时丰收了就让隔壁田婶挑到镇上卖,因为她这个名义上的主母不能在市井上抛头露面,攒下的铜板一颗一颗收在瓦罐里。
她总自己念叨着,要给烨儿买纸笔,买糖葫芦,买过年的新衣裳。
她从来没在小重烨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重烨记得,有好些个半夜,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娘亲一个人坐在窗前,就着月光缝补他白日里磨破的衣裳,缝着缝着,针就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枇杷树,好久好久,才低下头,继续缝。
那时的他不明白。
爹爹为何不来看他们,娘亲总是笑着,但眼中的光彩一次比一次淡,那些从魏家来的下人,娘亲都会让他们叫他“少爷”,而那些人总是含含糊糊地应着,眼神闪躲。
后来他长大了,什么都明白了。
魏怀德迎娶他娘亲江婉玲的时候,江家还是当地有头有脸的门户,世人都说江家二小姐下嫁给一介富商。
可没几年江家败落了,魏怀德的生意越做越大,便觉得这位正室夫人碍眼了。
他在外面早就养了外室,他们的还在比小重烨出生的还要早,若是落入外人口中,这便成了,江家二小姐插足他人感情。
过往如回马灯一般出现在他眼前,画面流转。
江婉玲坐在枇杷树下教他认字。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没有书,就问隔壁田婶借,她的孩子正好与小重烨年龄相仿。
借来的书籍总有归还的那一天,江婉玲就一遍一遍将它熟记于心。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小重烨一字一顿地念,念得磕磕绊绊。
“苔米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她接过话头,温柔的询问,“烨儿,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小重烨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字,摇了摇头。
“就算生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苔藓也能肆意生长,它的花开得只有米粒大小,可它照样开得像牡丹一样好。”
她满含笑意温柔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重烨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娘亲,我们是不是也是苔花?”
江婉玲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笑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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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把将小重烨搂进怀里。
“对,我们要像苔花一样盛开,哪怕没人看见,也要好好开花。”
重烨看见这一幕,泪水无声淌了满脸。
他觉得娘亲自己就是那朵生在无人之处的苔花,被丈夫遗弃,被家族遗忘,被人轻视,可她还是把日子过得体体面面,把儿子教得堂堂正正。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开花,哪怕没人看见。
画面一转,落在一颗枇杷树上。
娘亲喜欢吃枇杷,所以她便亲手种下这颗枇杷树。
从一根筷子粗细的苗开始,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年一年长高,长出第一片叶子,开出第一朵花,结出第一颗果子。
她说过,枇杷树好,冬天开花,夏天结果,比别的树都耐得住苦寒。
“娘亲,你是不是也很苦?”
江婉玲牵着小重烨站在树前,冲他笑。
“不苦,有烨儿在,一点都不苦。”她手温柔的轻抚小重烨的头,“等枇杷熟了,我给你熬枇杷膏。”
她看着面前硕果累累的枇杷树,深吸一口气眼中含满泪水。
“烨儿你可不要学娘亲。你要往前走,往远走。遇见喜欢的人,要珍惜。遇到想做的事,要去做。不要怕,不要躲,不要觉得自己配不上...”
“你配。”
“你可是我江婉玲的儿子,你配得上这世家最好的一切。”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枇杷树的叶子一下子黄了,落了。
菜圃里的青菜烂在地里,鸡圈里的鸡不知被谁偷去了两只。
院门紧闭着,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得呛人,
江婉玲病了。
还没等那年的枇杷树结果,人就先走了。
砰的一声。
画面猛地碎裂,万千碎片折射出无数个瞬间,每个瞬间的江婉玲都像是透过碎片看向他,看向自己的孩子。
无数碎片,在他眼前碎裂,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重烨在黑暗中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以为自己早就能独当一面,可往事一幕幕重现,还是忍不住哭泣。
“重烨!”
是寂无的声音,虞桃手腕上的奇怪镯子。
他声音尖细焦急,直接在他识海里炸响。
“醒醒...醒醒...主人出事了!”
重烨的梦中四周开始塌陷,心口突然一抽一抽的。
这感觉无比真实,痛得他猛地睁开眼。
泪水还挂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艰难地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指尖湿润发愣。
泪?这梦好真实。
梦中他可以身姿轻盈的走路,现实比脚下触感来得更快地是疼痛。
重烨掀开身上的棉被,撑着石壁站起身,后背的伤撕裂开来,疼得他眼前一黑。
此刻他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抓不住,但腿却不受控地往前走,浑身上下被包满了绷带,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地好似个怪人。
“主人她吸纳的煞气太重,身体承受不住,要撑不住了!你快去灵堂!”
寂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带着真切的哭腔。
不过...它口中的煞是什么?为何虞桃能吸纳?
他咬着牙支撑着自己,披上外袍,踉跄着往洞外走。
从思过崖到灵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血顺着背脊往下淌,把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裳又浸透一层。
他走得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