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远瞧着眼前的少女,她直接侧过头,移开了目光,也不知晓是赌气,还是在思索着如何反驳他的这番话。
面上还是冷冷的,杏眸看着外面,日光撒在里面,照得瞳孔清亮,睫毛轻颤,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蓦然,少女眼睛一亮,旋即皱着眉,转过脸来看着他:“这些用得着你来说?”
“有谁能比我更吝惜这条命?”
瞧着理直气壮,这是上哪找到理了?
他哼笑一声:“我还真瞧不出来,楼阁主做的哪件事惜命了。”
哪知对方接话极快,就像是在这等他呢,心头顿时浮起不妙的预感。
“若你早些同我说,这具身躯并未全然恢复,我又怎么会在劫亲那日动用术法?”她抱着手臂道。
少年唇角一僵,原来理在这呢。
楼照溪看着他脸色变换,好不解气。
她方才思索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在想起来了自己是要同他算账的,这厮就是靠不住。
哪是她不惜命地冒险,分明都是少年的错。
“当时阿禾分明同我说的是,你假意被画皮捉走,我趁机找准位置画阵。”
“既是如此,谁又知晓你会不要命地动用术法,明明不需要反抗啊。”
楚知远今日打定主意,要与她说通了,不然自己一个没看住,人就要一命呜呼了。
少女闻言当即站起身,冷笑一声:“倒是我的问题了,那我进了这老巢就不需要用吗?”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叹了口气,算是认输了。
确实是他思虑不周,楼照溪方才重生没多久,他本以为这个镯子能多撑一阵子,谁知晓消耗得如此之快?
他垂眸望向少女腕上的蛇镯,那双红玛瑙蛇眼,就算在日光的照射下,也依旧黯淡无光。
是他没有把控好,还是小看了楼家捉妖术的威力了。
“我这不是马不停蹄的来救你了吗?”少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但难得的有些没底气,方才的气焰消了大半。
她轻哼一声,转身就往洞外走:“这条命我还要留着洗冤,还要留着手刃仇人,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在洞里待得久了,外面的天光亮的有些晃眼了,她抬袖遮了遮,等眼睛缓过来,她才继续道:“既然阵法画好了,那便去一趟山顶。”
她走了几步,发现少年并没有跟过来,甚至连句话也没回。
作甚?
吵输了还要闹脾气不成?
她皱着眉回身,少年当真是一步未动,还靠在那石壁边,一脸哀怨地瞧着她。
眼尾上挑,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委屈,又在拿眼睛控诉她了。
楼照溪有些不解:“你做什么?”
少年幽幽道:“我伤的那么重,我走不动。”
“那你还有力气说话。”她道。
说完,她走上前托起楚知远的手腕,就要施术为他治伤。
谁料,又被少年制止了。
他垂眸看着她:“你留着些力气,我的伤过一会就能好些。”
她顿了顿,也不在与他多争口舌,提着他的手腕就要将他拽起来。
“那也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扶着你走。”
少年被她拽起来,但却脚下无力,向前倒去,直直砸在她怀里。
下巴就这么磕在她的肩上,撞得她踉跄了一步,又赶忙稳了身子。
楼照溪身子僵了一瞬,离得太近了,少年身上的血腥味,浓得有些呛人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嫩绿色几乎都被染红了。
那是楚知远的血,无论是在石室里沾上的,还是方才呕的,该说不说还是为了她。
他也是一样的不要命,倒好意思来说她。
她心下腹诽一句,眼下他连站着都费劲,更别提走了。
她到底为什么要摊上这么个人?
于是,她冷着脸将少年背在了背上。
倒也不是没背过,但死的和活的还是有些区别的。
就像现在。
她一步步地走入林子里,漫天的桃花早就停下了,现在落了一地,浅浅地覆了一层,像极了落雪。
她能感知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就这么喷洒在她的脖颈,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胸膛和她的后背就隔了几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的呼吸起伏。
这么亲密贴近,让她很不自在。
倒是少年将头心安理得地靠在她的颈间,嘴角勾起,笑眼弯弯,方才那股幽怨劲全然消散。
斑驳的日光,翠绿的新叶,还有蓬勃的鸟鸣,伴随着她簌簌的脚步声。
一切都是那般柔和美好,就像是春日踏青。
楼照溪却丝毫没有放松下警惕,她估摸着按两人这样的速度,何时能到山顶。
“咳咳——”楚知远的咳嗽声贴着她耳朵响起。
她闻声侧头看了眼,方才在她看着前方,还在笑的少年,现下死死皱着眉。
“阿禾能换个姿势吗?这样我有些喘不过气。”
少女当即转过头,淡淡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说罢,又补了句:“不然给你丢在这里。”
他听着楼照溪的威胁,难得乖顺的噤声了。
良久,两人都无话,只是静静地朝目的地走着。
他瞧着少女的侧脸,一看神情就知晓她又在想事情,垂眼一看,她耳根下方竟然还有一颗红痣。
他听闻,痣长在这块的人,性格都固执,他本不信这些,如今他倒是不得不信了。
半分也不想,这本就是他的杰作。
楼照溪自然不知道这厮竟然盯着自己的一颗痣出神,只意外为何他真能安静那么久。
她出声道:“你什么时候能好点?”
少年这才回神,意识到方才自己在想些什么,心下不免疑惑。
但面上还是挂着平日里的笑容道:“阿禾是嫌弃为夫重吗?”
她作势就要将他扔下去,少年赶忙环紧了些她的脖颈。
他蹭了蹭她的脖子,从善如流回答:“再过一会,阿禾难道不觉得你也好了不少吗?”
少女闻言愣了愣,运了下内力,当真是好了许多。
她看着手中的药瓶,她还没有吃过。
怎么会?
不会是少年的血,她在石室那里沾了那么多,要是有用,她现在应该已经与往常无异了。
他看着少女愣住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见惯了她淡然的模样,这样倒是有些许鲜活可爱。
“阿禾猜猜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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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眉思索片刻,还是认为和那片沾血的羽毛逃不开干系。
“血?”
少年笑出声,惹得她脖颈一片湿热,她现在觉得脸上一片燥热,腾出只手来捂住了少年的嘴。
“你笑什么?”
这不捂还好,一捂更加别扭了,楚知远的唇就这么贴在她的手心,也不闭嘴。
就这么说这话,嘴唇拂过手心:“笑阿禾聪慧呀,但只猜对了一半。”
她睁大眼收回手,在少年衣袍上狠狠抹了抹。
“你能不能要点脸?”
楚知远像是逗得开心了,笑声便再也止不住了,笑得那么肆意,竟连咳嗽也忘记装了。
下一刻,便被楼照溪直接整个人扔在了地上。
他也不恼,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就站起身来,俯身看着少女道:“这药呢,是早就备着的,只是没想到能这时用上。”
“我当时含了颗药融在嘴里,我想我这么说你也能懂吧?”
她看着他那副能跑能跳的模样,愈想愈气,早就好了,还是根本就没有伤得不能走?
也就是说是药沾在血上,血染上白羽,借势飘到了她这边。
那如今,又是为何会自己恢复?
少年笑眯眯地凑近,用绛红发带高高束起的乌发上,还有几片绿叶没来得及摘下。
“要不要回想一下,方才我与阿禾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
楼照溪闻言皱了皱眉,最多的事?
谈话?
难不成是——
身体接触。
她惊愕抬头,算是彻底明白了少年,为何要在洞中,一直拖时间。
看他之前的作为,怕是没想着把此事告诉她的,现在又为什么改变主意?
少年握着她的手,贴在他脸颊上,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不着调样,却好似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
“还不是因为阿禾总说我不肯坦诚相待,我自然不再隐瞒。”
“或许我多告诉你一些,我们往后合作,就会更愉快些。”
楼照溪抽回手,面对少年的诚意,她勉勉强强收回了揍他一顿的想法。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抛下一句话:“跟上。”
她没有去瞧身后,也能听到少年紧跟上来的脚步声,还哼起了小调,听着心情很是不错。
二人的身影穿梭在树林中,不时探着阵眼的方向。
楼照溪看着面前逐渐阔开的小路,心下却思索着。
若是之前还只是认为楚知远与自己重生有关,现在她就能下定决断,是这个少年让她死而复生。
往往与生死有关的术法,大都为禁术,更何况是把死人复生?
既能让人活回来,又叫人身躯虚弱,只有施术人才能缓解。
她回忆了自己看过的所有古典,竟也没有找到一个对上的。
太奇怪了。
在秘术和捉妖上,她几乎事事精通,鲜少有她不知道的,但这个少年打破了这一切。
这才多少时日,伪装骗过画皮,还能伪装死不弃,又来一个她不知晓的重生秘术。
这时,楚知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阿禾回神,看前面。”
她闻言抬眼,眼前赫然是一方池水,碧水泛着层层涟漪。
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