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并没有诧异之感,听完他的话后,忽而低低一笑。
……
翌日清晨,程风照例悄声将周元温唤醒,仔细清理痕迹,将周元温小心翼翼扶上马车。
将他扶到相府寝院内室时,程风道:“主子,可要吩咐沐浴?”
“不必。”周元温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倦意,“留一日吧,或许……胜算更足,我精神不济,先睡片刻,你下去。”
程风不敢多言,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房门的刹那,屋内便只剩下极浅的呼吸声。
周元温靠在软垫上,缓缓闭上眼,昨夜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你在发颤?”
“身子都软了还硬撑?”
“热不热?”
高照英……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周元温心底那点不甘与烦乱情绪驳杂一处,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无妨,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若这一次依旧不成,他大不了再筹谋下一场、下下场……总有得偿所愿的一日。
城郊私宅之中,高照英缓缓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榻侧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缕浅淡清冷的药香,混着龙脑香的气息,在空气里淡淡萦绕。
他撑起身,慢条斯理理好微乱的衣襟。
漠离很快寻来,在外听得动静,躬身入内:“王爷。”
高照英抬眸,眸中不见半分宿醉的混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他走了?”
“是,周大人天未亮便离开了,未曾留下半句言语。”
高照英唇角微扬,语气轻淡却笃定:“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躲了三回,这一回,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漠离迟疑片刻,低声问道:“王爷不去寻他吗?”
高照英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相府的方向,声音平静而强势:“不必。”
**
相府之内,裴先生被秘密请入内院。
老人指尖搭在周元温腕间,眉头微蹙,许久不曾言语,屋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爆的细微声响。
周元温心头微紧,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低声开口:“如何?”
裴先生缓缓收回手,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较前三回安稳许多,气血渐足,根基稳固,此番……成算极大。”
周元温指尖微顿,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垂眸掩去情绪,轻声道:“我知道了。”
“近日切莫动气,莫要劳神。”裴先生望着他苍白的面容,语气凝重。
周元温抬眸望向窗外,长睫垂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我明白。”
“非必要之时,我不会置身险地。”
裴先生递给他一盒药丸,打开时还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这是?”周元温疑惑着问。
“新制成的助孕丸,此药倾我毕生之力,服之大有作用。”裴先生道。
周元温盯着那药丸看了许久,才捏起一颗送入口中。
“但愿吧。”
一如往常,周元温又卧床休养多半个月,每日汤药一帖不落地喝着,只是仍同之前一样,身子愈发倦怠,人终日懒懒的。
裴先生先前说过,大病亏损之人是容易倦怠嗜睡,他便也没太在意,左右如今还不到日子,也摸不出脉象来。
这日,程风忽然快步进来,“殿下,靖王昨夜去京郊大营练兵时遭人追杀,流血而归,陛下盛怒,命人连夜彻查。”
“重伤?”周元温问。
“听说不算重,但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亲王,此事已够触陛下逆鳞。”程风道。
“此次不成,那些人必定还会出手,只是手段必定会比此次高明许多。”周元温道,“例如……完美的意外。”
“主子是说……”
“再有几日便是春狩围场,暗流涌动,你说,若靖王狩猎时,被突现的猛虎所食,此事会怪到谁人头上?”周元温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将其放下。
几日后,宫中圣旨如期而下,令春狩围猎,百官随行,皇子伴驾。
消息传入相府时,周元温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程风快步走入,神色微紧:“主子,宫里传来消息,太子与宁王近日往来频繁,暗中调动人手,怕是……当真要对靖王动手。”
周元温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静无波:“他们忍到现在,已经算晚了。”
“春狩密林,最易制造意外,那两位……贵人谁不想要他手中的北境军虎符,两人一拍即合,必杀高照英。”
程风脸色微变:“那主子您……”
“我谁也不帮。”周元温淡淡开口,墨眸之中一片清明,“唯有让他们两败俱伤,这局才好看。”
这便是平衡。
“不过,有些人,也实在不该对他动手,高照英也不该死在这里,吩咐大理寺监牢的人动手吧,杀了张岱礼。”
“主子,这局布设许久,您费心多日,真要如今就揭盅?”程风有些不明白,连忙问道。
“揭。”周元温道,“便算我回报给他的。”
他合上书册,有些昏昏欲睡,声音却是许久未表露出来的森冷骇人:“替我送张大人最后一程吧,望他黄泉路上不寒冷。”
他这话倒真让程风看出了几分千机处长使的模样,只是如今羸弱疲惫,早已与当年杀伐决断的长使联系不到一起。
他这一睡,便又是两日。
春狩之日,旌旗漫山,长风猎猎。
高照英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周元温身着素色常服,立在人群边缘,面色依旧浅白,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可脊背却挺得笔直,自带一身清贵孤绝的气度。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一瞬即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永安帝骑马拉弓,爽朗一笑:“你们几个孩子的武功骑射也不知生疏了没有,今日都给朕拿出真本事来,尽情享乐!”
众人笑着应声。
“咚咚——”
礼官击鼓开场,众位身着骑装的达官贵人骑马而入,马蹄声奔驰而过,呼啸着四散入密林。
未等旁人察觉异样,密林之中骤然响起箭破空之声,杀声自四面合围而来,太子与宁王的死士齐齐杀出,招招致命,直指高照英。
“格杀勿论!”
喊声震彻林间,场面瞬间大乱。
高照英勒马转身,面对层层围堵,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意:“两位,这么急着送本王上路?”
他挥剑挡开箭矢,策马转身,冲入密林深处,身后追杀之势如影随形。
**
此时,皇城大理寺监牢里,阴暗潮湿的地面上零星散着一些杂草,顺着杂草散落的轨迹往那剥落的墙皮看去,只见靠着墙根瘫坐着一个人。
“桄榔……”
“张岱礼,滚过来吃饭。”牢头晃了晃锁链,扔进去一盆饭菜。
他艰难地爬起来,苍老斑驳的双手颤.抖地接过那碗。
牢中清苦,有这么一顿没馊的饭吃已然是幸甚。
只是……为何前几日的饭都是馊的,而今日不仅没馊,还多了几块肉?
张岱礼心下震荡。
那‘牢头’见状,眼神一变,蹲下身看着他,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快吃吧,吃了……才好登极乐。”
“你……你是宁王的人!”张岱礼瞳孔骤然放大,“他已迫我陷害太子,如今还要我怎样!”
那‘牢头’只是像看一个死物一般看着他。
一刻钟后,地上多了一具尸体。
“牢头”悄声出了大理寺监牢,再出来时,那身牢头的衣裳已被换掉。
突然,一名隐在暗处的男子悄悄跟了上来,那假牢头瞥了他一眼,“都办妥了?”
“回副使,一个不留,张家十一口,全部灭口。”
那假牢头笑了笑,“不错,回头我向殿下为你美言几句。”
“那便多谢副使大人了。”
“只是……请大人恕罪,张岱礼之子张琦为人圆滑,在大理寺缉拿之前便逃了,咱们的人仍在追查,找到必定灭口,请副使大人与殿下放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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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看紧点,尽快找到杀了,别让殿下问起。”
语罢,两人各自离开,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留原地一片打着旋的叶。
牢中另一头歪七扭八倒着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死状惨烈,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甚是瘆人,俱是张氏家眷。
**
猎场中大帐中,周元温捏着茶杯,静静望着远处。
他似乎都能听到密林中的刀剑碰撞之声。
高照英……
其他文臣举杯敬酒,周元温亦举杯回礼。
忽然,大帐外马蹄声起,紧接而来的便是嘈杂凌乱的脚步声:
“诸位、诸位大人!出事了!盛都传来消息,张大人死了!一家全被杀了!陛下盛怒,请各位去大营吧!”
众文臣一怔,“你说什么?!”
待周元温一行人赶到大营时,只见太子跪在地上,永安帝气得手抖,脸色阴沉得可怕,眸中藏着的复杂暗光瞬间爆发,他用尽全身力气扫掉案上茶杯:
“好……好啊,朕养出的好儿子,为脱罪竟不惜灭了张家满门,好,真是太、好、了!”
“那改日若是朕得罪了你,是不是还要弑君弑父啊?!”
长久的猜忌在此刻一触即发,永安帝脸色发青,几乎浑身都在发颤。
他闭了闭眼睛,指着跪在下面的王城,“你……去传旨,太子……”
他重重喘了口气,才有力气再说下去:“高恪德行败坏心术不正……幽禁,非诏不得出……”
“朕……”永安帝说完后便急火攻心晕了过去,一群下人七手八脚地把陛下扶回龙床上,
春狩尚未开始,便草草宣告结束。
周元温听到这消息时,才堪堪松了口气。
回头时,正巧看见高照英翻身下马,虽侧脸有点滴血迹,但瞧着并无性命之忧。
二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有那么一瞬间,周元温一恍神,好似看到高照英对着他无声道:是你。
周元温一怔,迅速移开目光没再看他,他微微侧身,借着斗篷掩饰,轻轻摁了摁小腹,那里自今晨起便有些微微刺痛,只是今日大事未成,他还不曾叫大夫看过。
一直到回到盛都,他才有机会脱身。
高照英一路上都紧盯着他,让他不得不装睡掩饰,只是腹痛虽一阵一阵袭来,却一次比一次重。
趁着进盛都时的间隙,高照英翻身下马,强硬挑开周元温的马车车帘,扣住他手腕便觉不对:“你脸色很差。”
“不劳王爷费心。”周元温调度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意,“臣这条命暂时还不会被阎王爷他老人家带走。”
“何况,我死,不才是王爷最想看到的的么?”周元温眼尾的小痣随着他的轻笑微动,“臣便不送客了。”
“周元温!你——”
“主子,相府到了!”
外面传来程风的急切声,打断这忽然的对话。
闻言,周元温撑着车壁勉强起身,甩开高照英的手:“王爷这样有闲情逸致,不知陛下知晓后会有何想法,王爷,玩火自.焚可不好。”
言罢便抬步下车。
见他出来,程风连忙跟上去扶住他,“主子,您脸色不好,待会……”
“主子!”
“周元温!”
周元温晕过去前最后看到的便是程风,他紧紧抓住程风的衣袖:“叫裴先生……裴……”
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裴先生很快被请来,可高照英却仍旧立在一旁,紧紧盯着昏睡过去的周元温。
“我家主子病弱,看病不宜外人在场,还请殿下出去吧。”程风道。
高照英冷冷扫过去,视线冰冷得似要杀人。
裴先生搭上他的脉,平静的眸子忽地微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元温的小腹处,又伸手去摸周元温右手的脉,眸中的震惊逐渐越来越明显。
“如何?”高照英问,“他究竟是何病?”
冰凉的剑尖瞬间贴上老者的脖颈,耳畔传来愈发森冷骇人的声音:“你这老头磨磨蹭蹭,莫不是某些人派来的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