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柴桑时,已是次日午后。
孙权的府邸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派恢宏。门前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比夏口的驿馆不知森严了多少倍。
“吴地竟这般富裕……”苏兮不禁感叹。
赵云解释道:“江东江南,鱼米之乡,临海捕鱼,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自然富裕。”
苏兮饶有兴致地点头道:“如此看来,南方人吃米,咱们北方吃面,也跟这土壤有关。我们吃不到海类,吴地却能顿顿吃鱼。”
“没错。”赵云轻笑,“想来吴地住一段时日?”
苏兮挠挠侧颈道:“还没吃过海里的东西,好奇味道如何。”
“今晚我带你去尝尝鲜。”
“好啊。”
闲话结束,眼下到了关键时刻。
赵云抱着阿斗走在前面,苏兮跟在侧后,孙尚香落在最后,一路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到了家门口反倒收敛了。
苏兮察觉到,拉住孙尚香的手,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别担心,我说过会帮你,一定做到。”
“……嗯。”孙尚香应得有气无力。
刘备与诸葛亮已先一步到,正等在正堂。见外头有人来,主动出去迎。
赵云将阿斗交还给刘备身边的亲卫,孩子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回了父亲身边。刘备接过孩子,在阿斗脸上轻贴,抬眼看扫过众人,最终只沉沉叹了口气。
“平安无事就好。”刘备道。
诸葛亮摇着羽扇对赵云颔首:“辛苦子龙跑这一趟。”
孙尚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刘备。
她想象中的刘备,该是个蓄着长须、面容威严的老者。可眼前这人虽已年过四旬,却身形挺拔,眉目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宽厚。他抱着孩子的动作极轻极柔,低垂的眉眼温和得不像个征战半生的枭雄。
孙尚香看着他,表情逐渐复杂起来。她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去。
正要一同入内,苏兮忽然脚步一顿。余光扫到侧廊的立柱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缩在柱子后头,只露出一角杏色的裙摆和半张偷偷张望的脸,目光在赵云、刘备、孙尚香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兴奋得快要从柱子后面蹦出来。
苏兮皱眉,低声对赵云说:“我去方便一下,你们先进去。”
赵云低声嘱咐:“快去快回,有事喊我。”
苏兮应了声,转身往侧廊方向走。刻意绕了半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立柱,脚步放得极轻。
那人正扒着柱子看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见完了吴国的诸位大将,现在又是蜀国,太棒了!”
苏兮听清了这句话,心口一跳,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
那人吓了一跳,可只一瞬便镇定下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圆脸杏眼,面庞饱满,瞧着和善灵动。若非那一身掩不住的贵气,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
“你是谁?”妇人好奇地歪着头看苏兮。
苏兮反问:“你是谁?为何在此偷看”
“我姓步,吴侯府里的。”那妇人答得坦然,又补了一句,“或许,你该唤我一声步夫人。”
“步夫人?是……吴侯最宠爱的那位步夫人?”
“真聪明。”
苏兮想象中的吴侯夫人,该是端庄温婉、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眼前这位却扒着柱子偷看,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混进府里瞧热闹的闲人。
“该你了。”步夫人道。
“我是赵将军身边的侍女。”苏兮说。
步夫人狡黠一笑,凑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
苏兮脸上笑意僵住。
“你认识我?”
“不认识。”步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可我认得出你身上那股味道。跟我一样,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苏兮蹙眉,总觉着这不是什么好话。
“夫人是在故意套我的话?”
“怎会!实话说吧,你鬼鬼祟祟绕过来之前我都看见了。”
苏兮了然,步夫人兴奋地自顾自说下去:“没想到啊没想到,先是让我碰见孙策史册无名的发妻,现在又是赵云!啊啊啊啊,简直赚翻了!”
她捂着嘴,激动得在原地小幅度跺脚。苏兮后背却一点点发凉,忽然有些害怕。
“你……都知道些什么?”苏兮试探着问。
步夫人停下跺脚,方才疯疯癫癫的劲头褪去大半,露出底下藏着的精明:“你问我啊?那我问你,你们这一行人,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兮迟疑一瞬,还是如实答了:“去见吴侯,商议要将孙小姐嫁给主公之事。”
步夫人蹙起眉头,手指点着下巴,喃喃道:“不应该啊……这不是赤壁之战以后的事吗?怎么提早了这么多?”
苏兮听不明白,但见步夫人变了神情,也跟着心慌起来。
步夫人掰着指头数:“赤壁之后,刘备得荆州,娶孙夫人,然后才是入蜀……”
她忽然抬头看苏兮,眼中精光一闪。
“你们把哪一步打乱了?”
*
一行人入了正厅。
上首的孙权先行开口。
“小妹。”
孙尚香肩膀一缩,头垂得更低。
“你擅闯夏口,偷走刘皇叔的公子,陷我于不义之地。”孙权一拍案几,茶盏跳起半寸,“你可知罪?”
孙尚香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垂首立着,两只手绞在身前。
孙权更怒,站起身来,指着她道:“你以为不说话就完了?来人——”
“等等!”
正堂外的廊下,苏兮听见了孙权怒喝,来不及多想,拽着步夫人便冲了进去。
“吴侯息怒!”
她径直走到孙尚香身旁,跪了下来。
孙权皱眉:“你是谁?”
“我是随刘皇叔来的婢女。”
孙权冷笑:“一个婢女,竟敢擅闯正厅?”
赵云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吴侯,这是我即将过门的夫人。她冒犯之责,请吴侯责罚我。”
步夫人笑着上前,在孙权身侧坐下,语气轻软:“苏兮姑娘是来替小妹求情的。这般重情重义的人,吴侯可别凉了人心啊。”
孙权伸手将步夫人的手拢进掌心,脸色缓和了些许:“听你的。此事,夫人有何看法?”
步夫人道:“两方联手抗曹,为的是天下百姓,社稷安危。小妹年纪尚小,未到婚嫁之龄,这般仓促定下亲事,确实早了些。”
孙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备:“皇叔意下如何?”
刘备抱着阿斗,目光落在堂中垂首而立的孙尚香身上。那一眼极短,短得旁人都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意味。
“便依吴侯与夫人之意。”
孙权松了口气,摆摆手道:“既如此,此事作罢。尚香,回去闭门思过,没我允许,不准再擅自出府。”
孙尚香低着头应了声“是”。
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瞥了刘备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苏兮跪在地上,恰好捕捉到了这一瞬。
步夫人也看见了。她靠在孙权身侧,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事情了结,苏兮从地上爬起,走到孙尚香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道:“没事了,回家后好生歇息。”
孙尚香反手攥紧苏兮,紧绷的肩头塌下去,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不知为何,方才心口,有种奇妙的感觉。”孙尚香小声道。
“奇妙?”苏兮不解,“因为吴侯不责罚你?”
“不是……是他。”
“他?”
步夫人起身走下来,经过苏兮身旁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苏兮被她笑得后背又是一凉。
这位步夫人到底什么来头?吴侯似乎对她言听计从,此等大事,她说作罢便作罢。就算是再宠爱的夫人,也不会有这等话语权才是。
“此一别,你我是否再无相见之日?”孙尚香拉着苏兮问。
苏兮扬起笑脸道:“有缘自会相见。我明日便会与主公等启程返回夏口,孙小姐保重。”
孙尚香颔首:“你也是。希望再面见时,我该唤你一声赵夫人。”
苏兮羞红了脸,轻轻“嗯”了声。
*
入夜后的柴桑,比白日里热闹许多。
江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丝丝地拂过沿街挂的灯笼晃荡。长街两侧摆满了各色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兮被赵云牵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江东的吃食独有地方风味。”赵云在一处摊前停下,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鱼汤,“你晕船那几日没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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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多吃些。”
摊主是个爽利的江东妇人,见赵云生得英挺,苏兮又面善,麻利地盛了两碗鱼汤递过来,笑吟吟地用吴语说了句什么。
苏兮没听懂,赵云倒是听懂了,耳尖微红,低头喝汤不接话。
“大娘说了什么?”
“夸你生得好。”
苏兮半信半疑,到底被那碗鲜得掉眉毛的鱼汤勾去了心思。
“好吃!我还能再来一碗!”
赵云捏着手帕给她擦拭嘴角:“留点肚子,待会儿还有更好吃的。”
“好!听夫君的!”
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吃过去。尝了炙江虾,壳脆肉嫩,辣得苏兮直呵气;赵云替她剥了一碟子河蟹,蟹黄肥得流油,蘸着姜醋,苏兮吃得满手汤汁,赵云便拿帕子替她一根根手指擦干净。
“太好吃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味!呜呜呜——”
苏兮被拉得痛哭流涕,不停地灌水。赵云就近买了一包糖,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
“都说吃不了给我,偏不听。嘴唇还难受吗?”
“好多了呼——好辣好辣呼——糖!”
旁边卖花灯的小贩瞧着这对璧人,殷勤地递上一盏莲灯,说“郎才女貌,二位买盏灯许个愿吧”。
赵云接过来,付了钱,将花灯递给苏兮。
苏兮捧着小小的莲灯,暖黄色的光映着她的脸。赵云正低头看她,目光在灯影里格外柔和。
“夫君,咱们去江边放灯。”
“好。”
江边人少些,月色铺在水面上。苏兮蹲下身,把花灯放在水面上,拨了拨江水,莲灯晃晃悠悠地往外漂去,汇入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流之中。
“许愿了吗?”赵云站在她身侧问。
苏兮看向赵云,月色和灯影交叠着落在他的眉眼间,她忽然觉得此人从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冰冷无情,到如今的十指相扣,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
“赵云。”苏兮轻声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云看她,目光专注。
苏兮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带着赵云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我有了。”
赵云没听懂似的,怔了一瞬。
“有什么了?”
苏兮抿着唇,想笑又不好意思,小声重复了一遍:“我们有孩子了。”
赵云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医馆那日诊脉出的。”苏兮的脸红透了,“离开夏口前夜骗你来月事,不过……你也知道是骗你的了。”
赵云感觉掌心滚烫,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傻愣了许久。
“赵云?”她轻声唤他。
赵云忽然伸手把苏兮揽进怀里,肩膀轻抖。苏兮感觉到肩头有潮意,抬手环住他的背。
“你哭啦?”
“没有。”赵云闷声否认,“是江风迷了眼。”
苏兮被他这副嘴硬的样子逗得又哭又笑,把脸贴在他侧颈上蹭了蹭:“我想平安生下他,无论如何,也要他来到这世上。”
“一定会的。”
赵云松开苏兮一些,双手捧住她的脸。
“苏兮。从今往后,我赵云定护你母子周全。此生不负,生死不弃。”
苏兮望着赵云眼底坦荡赤诚的光,弯起嘴角,把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好。生死不弃。”
花灯星星点点汇成温柔的光河,两岸灯火繁盛。赵云把苏兮拢在怀里,静静看着莲灯越漂越远,汇入江心万盏灯火之中。
苏兮忽然问:“你说,会是男是女?”
赵云道:“都好。”
“若像你呢?”
“那便教他武艺,让他护着妹妹。”
苏兮噗嗤笑出声:“所以先要儿子,再要女儿?”
赵云低笑,在她发顶落了个吻:“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我听你的。”
“取个名字吧!夫君你取。”苏兮兴奋道。
赵云沉吟道:“愿他往后统领大军、广纳贤才,为汉室复兴、建功立业。就叫……赵统,赵广。”
苏兮轻笑:“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
赵云吻上她的唇。
“自然是听夫人的。”
花灯在江心漂远了,誓言在月色里生了根。
来日方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