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兮带着孙姑娘出了驿馆,沿着廊下往外走。她步子不快,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根本不是去正堂的路,刘备此刻在别处议事,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其实全是缓兵之计。
孙姑娘跟在她身侧,起初还安安静静,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拐过两道回廊,终于忍不住了:“姐姐,还没到吗?”
苏兮抿了抿唇,转身看着她,实话实说:“其实……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我刚醒来你就闯进来了,我连这驿馆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
孙姑娘瞪大了眼:“你敢耍本小姐?!”
“我没耍你。我答应替你递话,可总得先找着人。”苏兮摊了摊手,一脸坦然,“我连主公住哪间屋子都不知道,总不能一间一间敲门去问吧?”
孙姑娘气得跺脚,腮帮子背过身去闷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来恨恨道:“那你方才答应得那么痛快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在我屋里继续拍桌子。我说孙姑娘,你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帮你,也得知道帮的是什么。”
孙姑娘咬着下唇,直直看着苏兮的眼睛。
“我哥要安排我嫁给刘备。”
苏兮愣住。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刘备的年纪,又看了看眼前这张水灵灵的年轻面孔,嘴角抽了抽。
“主公他……确实……年长了些。”
“何止年长!”孙姑娘一下子炸了,“他只比我爹小六岁!况且我上头四个哥哥,年长多得去了!我哥疯了!把我当什么了?货物吗?说送就送?”
苏兮沉默下来。眼前这姑娘的身份,她猜得八九不离十。姓孙,哥哥做主,又能被许给刘备,定是吴侯孙权的妹妹。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兮问。
孙姑娘忽然上前,一把攥住苏兮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亮得吓人。
“我要去夏口。”
“去夏口做什么?”
“把刘备的儿子偷走。”
苏兮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儿子!那个叫阿斗的!”孙姑娘越说越来劲,攥着苏兮的手直晃,“我要拿他儿子换我自由。我把阿斗偷到东吴来,看他刘备还怎么安心谈和,到时候我哥也没法把我嫁过去了,他总不能让新娘子带着人质的儿子拜堂吧!”
苏兮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家,孤身跑到夏口去偷人家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夏口是什么地方?你连驿馆的门都摸不出去!”
“谁说我孤身?”孙姑娘扬了扬下巴,“我有人。我哥的侍卫里有一半是我娘留给我的人,我只要出了这驿馆,自有人接应我。”
“不行!”苏兮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去!你这么做是把两方谈和往火坑里推,不打起来才怪!到时候多少人要因为你这一时意气丧命,你想过没有?”
孙姑娘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了,可只僵了一瞬,她便把手抽回来,看着苏兮的眼神变得又冷又倔。
“我想过。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们敢把我孙尚香当货物,我便让他们知道,货物也会咬人。”
苏兮还来不及再劝,孙姑娘忽然抬手在唇边打了个短促的呼哨。
廊外树影里倏地闪出两个人来,黑衣短打。苏兮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便挨了一记干脆的手刀。
眼前黑下去之前,她听见孙姑娘的声音飘来,带着歉意,更多是决绝。
“对不住了,姐姐。我不能让你拦我。”
苏兮倒在地上,意识涣散之际,只觉有人把她架起来,脚步匆匆地往驿馆后门的方向去了。她想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最后一丝清醒里,她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赵云回来找不到她,怕是又要疯。
*
苏兮被船身晃醒。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舱顶,木板缝里渗着江水的潮气。她动了动手脚,没被绑着,身下还铺了层软褥子。苏兮撑着坐起来,透过舱窗望出去,江面茫茫,岸线已经成了一道模糊的灰线。
她心口一沉。
“醒了?”
舱门帘子一掀,孙尚香端着碗水钻进来,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又有点心虚。她把水递到苏兮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活像只闯了祸又舍不得认错的小狗。
“你别生气。我实在没办法了。”
苏兮看着她,没接水碗,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孙尚香把水碗放在她手边,自己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舱顶,“我也知道你会劝我,所以没敢让你醒着。不是故意要伤你,抱歉,我无路可走。”
苏兮揉着后颈,那记手刀留下的酸麻还没全消。她环顾四周,这船不大,舱中陈设却讲究,想来不是普通商船,是孙家自己的船只。
事已至此,总不能跳江游回去吧。
苏兮叹了口气,终于端起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嗓子。
孙尚香见状,笑得眉眼弯弯,道:“我叫孙尚香。吴侯孙权的同母异父的妹妹。”
苏兮一愣:“同母异父?”
“嗯。”孙尚香应得坦然,“我爹孙坚死得早,我娘后来生的我。我娘没告诉我我亲爹是谁,但我出生在我爹死之后,所以我知道,我跟哥哥们不是同一个父亲。具体那人是谁,我无从可知,也无需知道。”
苏兮听着,眉头慢慢皱起。这姑娘讲起自己的身世,怎会如此平静,可她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落寞是藏不住的。正琢磨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孙尚香却忽然笑起来,偏过头看她。
“因为无聊啊。船还要走好一会儿呢,跟你说说话,解解闷。”她朝苏兮扬了扬下巴,“该你了。你叫什么?怎么跟赵将军在一处,还睡一张床?莫不是通房丫鬟?”
苏兮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实在奇怪得很。方才还在说偷孩子杀人质的事,转眼又跟她聊起家常来,像全然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何冲突。
可她也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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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尚香嘴上说得狠,其实心里慌得很,那些话与其说是讲给她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苏兮到底还是开了口。她讲得简略,从荒村遇见赵云讲起,讲离别又重逢,讲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她省去了重生的事,省去不能说的秘密,只说了一个姑娘家跟一个将军慢慢靠近、两情相悦的故事。
孙尚香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托着腮。
“这才是我向往的婚事。”她感慨道,毫不掩饰的羡慕,“年纪相仿,琴瑟和鸣。两个人慢慢处出情分来,谁也不用委屈谁。”
苏兮脸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将军年长我八岁,不算年纪相仿。”
“八岁?”孙尚香一挥手,“那也比大二十来岁强吧!我可才十八岁呢!”
苏兮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孙尚香看她笑,自己也笑,笑着笑着把脑袋靠上苏兮的肩头,道:“姐姐,你说我哥是不是疯了。”
苏兮让她靠着,江风从舱窗灌进来,吹得两人鬓发交缠。
“孙小姐当真要去偷主公的孩子?”
“嗯。我要拿那孩子做人质,逼刘备不许答应这门婚事。”
“可那是为了和平啊。”苏兮低声说,“两方联手,才能抗曹。你若把阿斗偷走,两家反目,曹操坐收渔利,到时候生灵涂炭。”
孙尚香倏地坐起身子。
“什么和平?东吴势力那么大,刘备什么都没有,来求我们救助,结果还得我嫁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苏兮被她吼得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竟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刘备确实是来求援的,东吴兵强马壮,刘备寄人篱下,怎么到头来反倒是东吴嫁个年轻姑娘去和亲?这亲事怎么算都不对等。
“确实很奇怪。”苏兮承认道。
孙尚香见她没反驳,火气消了些,又靠回她肩上,闷声道:“你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我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哪敢过问那等事。”
“管他那么多呢。”孙尚香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反正我带走刘禅,逼刘备拒婚。他若不拒,我就……”
她的眼神变得坚毅,一字一句道:
“我就杀了他。”
“杀……谁?”
“刘禅。”
苏兮忽然脊背发凉。她看着孙尚香年轻又倔强的脸,看着她眼底被逼到极处的狠厉,觉得这姑娘像极了被围猎的小兽,看上去张牙舞爪、战斗力惊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
苏兮忽然伸手握住了孙尚香的手。孙尚香一怔,低头看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头看苏兮。
“你杀不了。”苏兮轻声道,“你连我都不忍心伤,怎会杀一个连话还不会讲的孩子。”
孙尚香垂首,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用力挣开苏兮的手,背对着她。
“你懂什么。若是被不爱之人困住余生,还不如杀人偿命,死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