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娶你为妻。”
春风囚于小轩窗,时间停滞,即将倒回过去。
两人相对跪立,紧拥彼此。
苏兮偏过头,想去看赵云的脸,可视野里只有他的肩颈。
“将军……我心悦你。”
他直起身,捧起她沾泪的小脸,唇角上扬。
“我也心悦你。”
剧痛如潮水般漫上来,苏兮眼前一黑,软进赵云怀中,断了气息。
赵云托住她下坠的身体,脸上的笑还没完全褪去,泪先砸落在她阖上的眼睑上。
“……苏兮。”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可她不会再应了。
赵云抱着苏兮,无力跌坐。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满是泪痕的脸。
时间没有倒回。赵云等了一刻钟,半个时辰。
赵云突然开始思考,复生的参照物是什么?是苏兮回到过去,只是她重新来过吗?那活下去的人该如何是好?
赵云慢慢抬起头,平静得近乎可怖。他侧过脸,望向不远处尚未离去的曹纯。
“人死……真的能复生吗?”
曹纯不敢对视赵云的眼睛,背过身去,努力平复复杂的情绪。
“抑或是,真如糜夫人所言……”赵云垂眸,“她从未真正出现过。我遇见的,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一缕孤魂,抱有遗憾、遗留世间的孤魂?”
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淡。
“她一次又一次为了重新来过,忍着痛经历死亡。我做了什么?她都把话说得那么清,我却再而三的拖延……”
邺城。
医馆中,小姑娘道:“那倘若我也说想要嫁给你呢?”
汝南。
当做梦一场的那夜,小姑娘道:“将军,你娶我好不好?”
新野。
袒露心意却走向争执,小姑娘忽然道:“反正将军不会娶我,不是么?”
某城。
某日,小姑娘羞怯道:“不想叫将军,想叫别的。”
某林。
某次春梦,梦中的赵云代替苏兮道出了最深处的想法:“两情相悦?抑或是……结为夫妻?”
记忆像碎刃,一片一片剜进血肉。
赵云终于懂了。
苏兮的愿望那么单纯,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可苏兮也是贪心的,留在他身边的自己,得是将军夫人。
她等了他多久?从邺城到汝南,从新野到樊城,再到此时的长坂坡。她一次次把话递到他嘴边,他一次次接住,又一次次放下。
赵云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面容,抚摸上还有弹性的肌肤。
“有什么方法,让我不会忘记此时答应你的承诺吗?让过去的我记得,答应你的所有事……”
话突然被噎住。虚妄太多,越是无力。
赵云抱着苏兮,脊背弯绷到极限,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无声地伏了下去。
噹——
*
【第二篇章·幻梦】
赵云再睁眼时,天光刺目。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茅草屋,屋前晾着粗布衣裳,鸡群在泥地里刨食。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目光越过矮墙,落在村口那片空地上。
那里围了一圈人。
粗布麻衣的村民,男女老少,表情各异。惊惧嫌恶、看热闹的漠然。人群中央,瘦小的姑娘缩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她身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双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枝,连鞋都没有穿。
村民的声音嘈杂而尖锐:
“这孩子被邪祟附身,断不能留!否则会害死所有人的!”
“可杀一个小姑娘太过残忍,还是把她关在家中,不许出来。”
“她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又来克我们!”
赵云站在原地,脚底生了根。
人群忽然分出一条缝,一个少年快步走进来。约莫十四五岁,一如赵云见过的模样。少年蹲下身,去拉地上的女孩。
“苏兮,起来。”
小姑娘不敢,肩膀颤抖不止。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拨开她额前湿黏的发丝,露出底下惊恐害怕的小脸。
一眼,赵云的心猛地揪紧。
六岁的小姑娘五官还没长开,澄澈的眼睛大而黑,泪水糊了满脸,却死咬下唇不敢出声。
“兄长……苏兮不会害人,你跟大家解释好不好……苏兮真的不是坏人……”
兄长苏秦(后改名苏齐)无奈抚摸苏兮的脑袋,掌心温厚,语调也温厚:“人怕自己不懂的东西。大家骂你,也是因为害怕。大家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等大家发泄完就好了,苏兮乖,忍忍就好。”
“……忍多久?”
“忍到——”苏秦抬头扫视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再说。”
要么等到村民走光,要么等到苏兮先走。
待谩骂的众人散去,苏秦牵着苏兮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小女孩跪了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下。低着头,跟在兄长身后,赤着脚往家走。
远处,赵云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树干上。
方才,他多想冲上去把蹲在泥地里的小姑娘抱起来,带她离开。可脚刚迈出,天色忽然变暗,耳畔响起某种近乎警告的低鸣。
他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空会乱。苏兮的未来会被彻底改写,她会遇不到他,会更早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在太阳落山之前,不能。
这或许是一场弄清楚苏兮为何复生的梦。
赵云退回了树阴里,无力地靠上粗糙的树干。愤怒与酸楚撞在一起,堵得他欲哭无泪,无力到烦躁郁闷。
“这就是你连死也说没关系,疼痛也无所谓的原因么……”
赵云仰起头,望着头顶槐叶间漏下的碎光,闭上了眼。
等天黑吧。
*
冷雨绸缪,苏兮坐在灶孔边,守着灶孔里的火,心思全在雨里。
小姑娘从来不怕鬼。村里那些大人骂她是妖邪,可她心里清楚,妖邪也好,魂灵也好,都比活人好说话。至少不会突然心气不顺,揪着她耳朵骂上半个时辰,骂完了还要啐一口。
“需要伞吗?”苏兮问。
雨幕里的人影黑黢黢的,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盯着自己,任雨水浇在肩头。
苏兮寻思许久,从墙上取下破了个洞的竹骨伞。推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了一脸,瘦弱的身子打了个哆嗦。
苏兮举着伞赤脚踩在泥水里,走到赵云面前,举着伞撑在他头顶。
眼前是个很高的男人,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的水痕似雨又似泪。他目不转睛,眼神复杂。
“魂灵怎会被打湿呢?”小姑娘歪了歪头,露出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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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思索的神情,“我以前见的那些,都是飘着的,雨穿过去,落不到身上。可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赵云湿透的衣摆,正在往下滴水。
“你淋了雨,衣裳会湿,头发会贴在脸上。你还有影子……”
苏兮收回视线,重新对上赵云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你。你是谁?”
赵云蹲下身,被六岁的小姑娘过分懂事和冷静弄得心疼至极。
“我叫赵云,从……很远的地方来,偶然路过此处。”
“所以你不是鬼?”
“是人。村子只有你还醒着,故而来寻你。”
苏兮皱起眉头,道:“那你大可直接进屋,为何站在雨里……盯着我?”
赵云一时找不出解释的词句。苏兮往前挪了挪,努力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
“还是先进屋吧,外面雨大。但你得小声点,兄长睡着了。”
赵云接过苏兮手里的伞,把破洞转到自己头顶,让完好的那一面遮住她。
两人一同进屋,苏兮先偷瞄了眼里屋,确定兄长睡得沉,才招呼赵云坐在灶孔前取暖,自己去取来擦干的粗布。
“你为何还不睡?”赵云问。
苏兮一面舔柴一面道:“冷,睡不着。”
赵云垂眸,简单擦拭过自己后,二话不说抓起苏兮的小脚,搭在自己大腿上。苏兮无声惊吓,怔怔地看着赵云替自己擦脚。
“是伤口太疼,疼到睡不着吧。”
苏兮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赵云轻轻按住。
“伤口再不处理,明日可连路都走不了。”
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苏兮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脚底脚背结痂的口子旁是新伤。
“习惯了,不疼的。”
赵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在指尖,轻柔抹在伤口上。
凉丝丝的触感让苏兮一激灵。
“你随身带着药?你是个郎中?”
“不是。”赵云拿干布裹住她的脚,“只是走过的地方多了,总得备着些。”
苏兮眸子中多了些星芒,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赵云颔首:“嗯。”
“外面……大吗?是不是比这里吃得多一些,人也多些?”
赵云又撩起苏兮的裙摆,仅到膝盖位置,开始给小腿和膝盖的淤青涂药。
“大,也很乱。”
“啊……”苏兮肉眼可见的失落。
赵云涂完药,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
“好了。明日会消肿,走路时若还疼,记得少踩硬地。还有,怎么不穿鞋?”
“鞋……坏了。”苏兮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打算明日去山上割草,回头编一双新的。”
赵云看着她赤裸的、满是新旧伤口的脚,又将视线转向灶膛里跳动的火。
“你兄长……”他斟酌着开口,“待你不好吗?”
苏兮摇头道:“兄长待我很好。爹娘走得早,我从出生到现在,全凭兄长一人拉扯。倒是我,一直给他添麻烦……”
赵云这次沉默许久,而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火钳,拨弄干柴。
“我代替你兄长照顾你,如何?”
苏兮懵然:“代替?怎么代替?”
赵云视线转向里屋,眸中无光、声如寒冰。
“若他不在,我岂不是理所当然地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