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我带你回家。”
长枪破风穿云,第一骑颈侧喷血坠马,赵云身形不滞,枪柄一拧,借回旋之势荡开第二骑的矛杆,左手抓住矛杆猛地一拽,将人拖离马鞍,右手的枪已顺势贯穿第三骑的胸甲。
瞬息之间,三骑倒地。
马蹄踏过余烬,赵云纵马从缺口穿出。苏兮伏在他背后,脸上溅着温热血滴,闭紧双眼,手臂愈箍愈紧。
不能怕,绝不能怯!将军定能杀透重围,取曹纯首级!
苏兮努力往后瞧,甘夫人与阿斗的马车已趁赵云拖延之际驶远。兄长与阿青一家三口也不见踪影,应是跑远了。但愿他们能跟上主公,平安离开长坂坡。
曹纯拔剑前指,左右合围的号令尚未出口,赵云的马已骤然逼近。
“苏兮!”赵云喝道,“把眼睛闭上。”
苏兮不问缘由,阖目顺从。随即赵云双臂一振,长枪如龙。
枪尖直取曹纯咽喉。曹纯侧身避让,剑锋横削,两骑交错一刹,金铁交鸣炸响烟尘,震得苏兮耳膜发嗡。
错马回身,赵云枪尖已划破曹纯右肩甲,血珠渗出。
曹纯低头一瞥,竟笑道:“好身手。我果真不是你的对手。”
赵云不欲与他废话,再度催马上前。可就在他提枪的瞬间,余光扫见左侧骤然亮起一道寒光。是伏于马侧的骑兵,手持弩机,箭头已松。
箭非射向赵云,是他身后的苏兮。
赵云马背上强行拧身,右手枪杆横扫,将那支弩箭荡开。可这一拧让他侧肋门户暴露,身后有另一杆枪从死角刺来,穿透甲片,斜刺而入,又猛又狠。
战马嘶鸣,赵云的身子猛晃。
“将军——!”苏兮惊叫。
赵云断不会倒下,枪柄卡在肋间,血沿甲缝涌出,他左臂硬夹住那杆枪,右手回刺,将偷袭者挑落马下。
但这一耽搁,包围圈彻底合拢,退路尽封。
一柄大刀横飞斩断马腿。赵云当即拔出肋间残枪,捞过苏兮抱入怀中,与她一同滚落马背。
尘土灌入口鼻,两人在焦土中翻滚,赵云以背脊硬扛住地面,将苏兮护在胸前。肋间伤口受震,血涌得更急,浸透她前襟,温热黏腻。
苏兮睁眼,头顶铁甲环伺,矛尖如林,封住所有方向。
“别怕,”赵云安抚道,“我还能再战。”
赵云撑臂要起身,伤口扯动,他闷哼一声,浑身颤抖不止,又单膝跪倒。
“不战了不战了,你的血一直在流……”
苏兮哭喊着按住赵云,翻身站起,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面向曹纯。
“曹将军!赵云已伤,无力再战,求你放过他。你杀我成千万次都可以,求你不要杀他。”
曹纯低眼俯视她。
苏兮膝盖一弯,跪在烧焦的泥土上,仰头迎上曹纯的目光:“曹将军就当报了那日的恩情,放过他吧。”
“报恩?”曹纯冷笑,“你果然还只是小姑娘,这般天真。那日赵云不杀我,完全是因为我放了你一马。窃取情报可是死罪。我们之间互不相欠,没有要报的恩情。”
苏兮跪在原地,欲言又止。眼下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斟词酌句,求饶的话说再多也是无用,她拼命搜刮脑中每一寸余地,想寻出一句能打动曹纯的话来。
曹纯却已收剑入鞘,环顾左右,语气放缓:“曹公向来惜才,若晓得我杀了赵云,定会觉得惋惜。也罢,我答应你。”
苏兮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纯跳下马背,走到她跟前俯下身。
“我说过吧,你求我不杀,我会答应的。”
而后他越过苏兮,走到赵云旁边亲自把人扶起。
“怎么样赵将军?可有感觉到我对你的羞辱?”
赵云挥开他的手,伤口扯动,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咬着牙站直,枪柄杵地撑住身形,目光如刃。
“再战!”
曹纯拍了拍手上沾的血,道:“方才那枪中的可是要害,撑不住几个回合,赵将军可就死了。”
他又看向一脸惊恐的苏兮。
“怎么办,小姑娘?你家将军非要跟我拼命。”
苏兮嘴唇发白,十指攥进焦土里,渐渐收紧。
“你方才求我,我应了。”曹纯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可他不要。是你家将军不要活路,不是我曹纯不给他活路。”
苏兮目光越过曹纯,落在赵云身上。赵云枪尖杵地撑着,血顺着腿甲淌进靴口,脚下已洇出一小片暗红。但他仍站得笔直,雷打不动。
“将军……”苏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云看着她,摇头。意思是不要求他。
苏兮咬紧了牙,转头重新对上曹纯:“曹将军,你方才答应过我一次,再答应我一次。把他绑起来也好,打晕也好,送他走。你方才说了,曹公惜才,死了可惜。那你活着送他出去。”
曹纯挑眉:“送他出去,然后呢?他养好了伤,转头再来杀我?”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走。”苏兮说,“我留下来,做人质也好,做奴婢也好,你拿我换他活着出去。他出了长坂坡,便不会再回头。他若回头,你杀我。”
曹纯似乎满意苏兮的提议。
赵云那边突然动了。他撑枪往前迈步,血顺着臂甲淌到手背,滴在枪杆上,把枪横在苏兮身前。
“苏兮,若我今日不能护你离开,便死在这儿。”
违背复生的规则,我先你一步奔赴黄泉。
苏兮的脸被哭得湿透,抽噎断断续续。
“不要……将军你不要……”
曹纯盯着地上的泪人,气不打一处来,抓着苏兮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提起。
“来人,把赵云绑起来,送去疗伤。包扎完毕后,送回刘备身边。”曹纯眼睛不离苏兮,问道,“行么?”
苏兮被提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地,泪痕糊了满脸灰。她怔了一瞬,旋即拼命点头。
怔愣的瞬间,她看到了后方甘夫人的马车。
“行。行。你快让人治他的伤——!”
两名骑兵按住赵云肩头,长枪应声脱手。赵云挣了挣,左肋伤口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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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霎时洇透衣襟。
“放开。”赵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骑兵没松手,绳子已绕上他腕骨。
苏兮被曹纯攥着胳膊悬在半空,满脸是泪,却拼命朝赵云扯出个笑来,歪歪扭扭的,比哭还难看。
赵云挣扎的动作停住,肋间剧痛忽然远得不真切。
他太明白那笑容深处藏着何意。
可再剧烈的挣扎也快不过刀锋。就连近在咫尺的曹纯,也怔愣地看着匕首沾满血,掉落在地。那是曹纯自己的随身匕首,何时被抽走,无人察觉。
后方同时传来惨叫声。马车被追兵拦截,守卫不敌曹军,甘夫人抱着哭嚎的阿斗跌坐在尸首分离的人堆中央。
曹纯脸色煞白,松开钳制。
苏兮捂住胸口,剧痛让她每一步都在颤抖,却仍一步步挪向赵云。赵云猛地挣脱束缚,三步并作两步,将摇摇欲坠的身子揽入怀中。
“复生……会回到从前的……某个时辰……”
苏兮气若游丝,却仍带着笑。在她看不见的一面,赵云泪水决堤,无声地哭到近乎窒息。
“痛啊,傻姑娘……”
苏兮实在抽不出力气回抱赵云,虚弱地阖上双眼。
“习惯了,不痛的……将军别伤心,一会儿就忘了……”
赵云的胸口像被人用钝刀来回剐。她究竟吃过多少苦,才把锥心刺骨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当真只有自己知晓的那些吗。
曹纯站在三步之外,面色青白,艰难吞咽,喉结不停滚动。许久,他哑声道:“何必呢。”
苏兮把脸往赵云怀里埋了埋。
“我太贪心了……想重来,又不想……想见到将军,又怕看到兄长厌恶我的脸……我真的很招人讨厌呢……但我想救你,救夫人,还有幼主……”
赵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噎在喉头,挤了半天才吼出来:
“胡说!你若招人讨厌,这世上就没有讨喜的人了!”
他箍紧苏兮,怕一松手人就化了似的。怀里的人轻如枯叶,肋骨硌着他胸口,每一下喘息都带着细微的颤。
苏兮沾满灰土的手指蹭上赵云衣襟,却没抓住任何东西。
似乎,时辰快到了。
“……兄长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的。他看我的眼神,跟看旁人不同。可我总想,若我乖一点、听话一点、有用一点,他迟早会……”
“别提他!”
赵云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
“我喜欢你。不止是我,军营中多数人都喜欢你,还不够么?”
苏兮开心到笑出声:“够的。够得我都怕了。”
害怕若复生失败,再无生还……与你未完成的所有,都将成遗憾。
“将军,倘若复生后你还记得,可以……娶我吗?”
赵云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紧软而无力的苏兮双双跪地。
“答应你。娶你为妻。”
苏兮欣慰地笑了笑。
他和她都清楚,复生等同于重新来过。
这句诺言,除了苏兮,不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