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 41. 占有杀生
    马儿似乎还记得苏兮,一路上走得平稳,格外听她的话。

    到家门口时,已是暮色四合。阿青果真等在门前,翘首张望,满脸焦灼。

    苏兮其实不太明白这位长嫂,为何对自己这么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姑娘,格外上心。

    就因为自己与兄长长相相似,便当妹妹看待?倘若再这样下去,只怕兄长更要动气,连夜让她搬走罢。

    阿青见人牵着马走来,快步迎上。

    “又是四五日不见,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樊城。”

    阿青惊讶:“樊城?!那般远!为何?”

    苏兮躲开对视,道:“去看望一位……亲人。”

    “你有亲人还活着?”阿青顿了顿,“那为何不留在樊城?”

    “我习惯了四处漂泊,不想给人添麻烦。”

    “那此处……会留多久?”

    “不久。等攒够盘缠就出发。”

    阿青脸色忽变,肉眼可见的落寞。

    苏兮意外这位长嫂竟如此舍不得自己。她不该知道自己与兄长的事儿才是。

    “阿青为何这般照顾我?”苏兮问道。

    “因为……”阿青垂下眼,“你与夫君相貌相似,下意识……想照顾你。”

    苏兮心头一热。从小到大,漂泊辗转,极少有人用这样毫无缘由的善意待她。阿青这番话,不论真假,那份关切是做不了假的。

    她弯了弯唇角,主动伸手挽住阿青的胳膊:“那以后阿青想照顾便照顾,我受着就是了。其实……我挺开心的,尤其是认识你。”

    你是兄长真心诚意留在身边之人,比自己不同,一个是相互依托,一个是累赘。

    阿青一愣,旋即眼底漾开笑意,拍了拍苏兮的手背:“先进屋,我给你煮碗面。”

    “好!”

    阿青手艺极好,苏兮吃得很香。苏兮谈及此行樊城所见的琐碎小事,阿青听得认真,偶尔应一声,屋子里暖融融的。

    饭后苏兮主动帮着收拾碗筷,阿青推让了几句,见她执意,便笑着由她去了。两人在水井边一递一接,倒有几分姐妹相依的样子。

    待阿青告辞回家,苏兮才折身去寻布条。挑出一根与缰绳同色的旧布带,粗细长短正合适,系在马鞍上不惹眼,却也不易脱落。

    “还想给将军带句话……”

    奈何苏兮不会写字,家中也无笔墨。

    正发愁间,夜风拂过院墙,捎来清浅的甜香。苏兮抬头,见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已绽了满枝白花,一簇簇垂在月色里。

    她眼睛一亮。

    “对了!槐花!”

    苏兮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用那根布条细细缠好,系在马鞍侧边。赵云若是识得,日后有缘路过,也好辨认她的住处。

    马儿低低喷了个响鼻,偏过头蹭了蹭苏兮的肩。

    苏兮抚了抚它的鬃毛,轻声道:“去吧,一定平安回到将军身边呐。”

    马迈开步子走远,苏兮立在门口目送,心中泛起浓浓思念。下次见面,又要多久?

    正要把门合上,苏兮余光扫到院角阴影下站了个人。

    苏兮脚步顿住,那人从暗处走出来。

    “兄长。”苏兮率先开口,“怎么还没歇息?”

    苏齐走来两,眉头蹙起问:“你方才放走了什么?”

    “一匹马。”苏兮如实道,“借来的,该还了。”

    “借?谁肯借给你?”苏齐嗤了一声,“你出去一趟,借了匹马回来,夜里又偷偷放走?你当兄长是什么都不知的蠢人?”

    苏兮抿了抿唇,没接话。

    不想与兄长争辩。即使有那件事在先,可兄长毕竟养育自己十五年,不可没礼貌。

    苏齐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是军马。鞍上有烙印,我看得真切!你竟跟军阀有染,还替他们通风报信!到长坂坡来,是谁指示你的?北方的曹氏,还是东吴的孙氏?”

    月光下,兄妹二人隔着半步对峙。苏兮的脊背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却无半分慌乱。她直视苏齐那双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全是猜忌,丢了理智。

    “兄长质疑什么,也不该质疑我是奸细。我是你一手带大的,是善是恶,兄长最清楚了不是么?”

    苏齐的呼吸一滞,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再开口时,失了最后一点情面。

    “你明日就走。”

    “我不走。”

    “苏兮!你与军中之人往来,被察知,整个苏家都要跟着你陪葬!阿青她一无所知,你想连她也拖下水吗?”

    “为何我一定会拖阿青下水?”苏兮反驳,“我也可以保护大家!”

    “就因你命中带衰!会害死所有人!”苏齐吼道。

    苏兮沉默,咬紧牙关,偏头望向槐树枝头的白花。

    若是将军遇此情景,会如何应答?

    “兄长怕的是连累阿青,还是怕我活着,你当年欲要杀我之事被人知道?”

    苏齐脸色骤变,嘴唇不停翕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来被说中了。

    苏齐慢慢阖上眼,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兄长毕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不会害你。也请兄长放心,我不会牵累你们。你若不想我与阿青接触,我与她疏离便是。反正……一个人也不是没法活。”

    苏齐仰头,将胸中堵着的闷气叹出去。

    “罢了。你执意要留,我不赶你。但你记住,若有一日祸事临头,别指望我会像小时候那样保你,替你说话。”

    说完苏齐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

    苏兮靠在门板上目送。

    “兄长路上小心。”

    然苏齐只当听不见,头也不回。

    夜风又起了,吹得槐花簌簌落下沾在她肩头。她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轻轻弯了嘴角。

    “苏兮长大了,有将军,不需要兄长。”

    *

    半夜,苏兮熄了灯,刚躺下,被褥还未焐热,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蹄声。

    心生诧异,苏兮起身披衣出门望去,竟是马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认不得路?”苏兮走近,又惊又疑,伸手去抚它的鬃毛。

    马儿低低哼了声,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随即原地转了个圈,将马鞍一侧转到了她面前。

    走时马鞍上空空如也,干干净净,这会儿鞍侧却多了一只包袱。

    苏兮怔了一瞬,伸手将那包袱解下来。入手颇有分量,里面像是装了些什么硬物,隔着布能摸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她拎着包袱掂了掂,又抬头看马。马正歪着脑袋瞧她,神情竟有几分得意。

    苏兮忍不住笑了,拍了它的脖子一把:“你倒跑得快。”

    她将包袱捧进屋,放在桌上,点起油灯。昏黄的火光漫开来,照亮粗布包袱。系口处打了一个结,结法简单利落,一扯便开。

    苏兮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解开。

    包袱摊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新制的衣裳,防身的匕首,些许银两,粟米与面粉,一封信。

    赵云教自己识了不少字,信上内容能读懂大半。

    “今朝无眠,念你成疾,食无味。于是提笔写下此信,倘若何日再见,亲手交与你。我等近来都好,在樊城安定后,皆添置了新衣。叶苝知晓你的身长,便拜托她替你也制了一件,不知可合你心意。还有一事难以启齿,两套衣裳出自一块布料。我特意嘱咐的。下次一布裁二衣,我望是为你裁制婚服之时。赵云亲笔。”

    苏兮咬着下唇忍住眼泪,把衣裳紧紧抱在怀中。

    院门外传来马儿的刨蹄声,苏兮这才回过神来,推门出去,抚摸它的脖颈。

    “将军这是怕我饿着冻着?托你送那么多东西来。”

    马低低应了一声,替主人答了个“嗯哼”。

    苏兮笑着松开它,拍了拍马背。

    “去罢,护送将军平安抵达樊城。我会照顾好自己,将军也是。”

    *

    【赵云视角】

    樊城这几日,难得热闹。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进城出城的人络绎不绝,一派安稳升平的景象。

    七个月前的樊城并不是这般,那时山贼猖獗、权贵欺压,民苦不堪言。

    是刘备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是刘皇叔,但大家更爱称他为“刘使君”。

    处理军务在的时间,刘备喜欢上街巡查,一来拉拢人心,二来打探情报。

    城中百姓每每见到刘备,皆格外热情,纷纷簇拥上来。几乎全樊城的人都来了,不过这也正是刘备此行的目的。

    卖菜的老妪端了一碗热汤追出来:“刘使君,喝口汤再走罢!”

    刘备笑着接了,道了声谢,端着碗站在路边慢慢喝完,碗还回去时,顺便从老妪摊上买了把春韭,让关羽之子关平付了钱。

    赵云与关平几乎在刘备身边寸步不离,保护主公安危。从前入夜只有赵云守,现下多了关平跟他轮换。

    街上,老妪硬是不肯收,刘备将铜板搁在菜筐里,弯腰道:“大嫂若是不收,下回我可不来喝了。”

    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就这样,他走一路笑一路,话不多,却让人心里踏实。

    “可有发现可疑人物?”刘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赵云。

    “尚未。”

    要从数千万民众中找处面相可疑之人,无疑是难上加难。

    曹纯已回许都半月,派出去的探子也迟迟未传回消息。一月过去,想来是被曹军发现,斩首牺牲了吧。

    “主公,军师那边想来已得到情报返回,我们也回去罢。”

    “好。”

    *

    一年前,刘备此前受人推荐一位隐居隆中的谋士,三顾其茅庐,欲请出山,做他的军师。此人姓名诸葛亮,年纪虽轻却颇有谋略。

    (时年建安十三年,赵云二十七,诸葛亮二十八,刘备四十七*此处见作话注解)

    晌午,赵云在军营门口遇见了糜夫人。

    她抱着阿斗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要去城中寻医。阿斗这几日有些发热,夜里睡不安稳,哭闹得厉害。糜夫人面带倦色,衣襟上沾了阿斗吐的奶渍,却仍走得稳当,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轻拍襁褓。

    “赵将军。”她见到赵云,微微颔首。

    赵云行礼,目光落在襁褓里通红的小脸上。阿斗正睡着,眉头皱成一小团,嘴唇抿得紧紧的,偶尔抽噎一声,又沉沉睡去。

    没征兆的,赵云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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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陈到与南枝未出生便夭折的孩子。也不知离开新野之后,苏兮将他埋葬在何处。

    “小公子的病可要紧?”赵云问。

    “郎中看过了,说无大碍,”糜夫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语气柔和下来,“只是受了些风,发发散就好了。”

    她说着,抬脚要走,又顿住,斟酌片刻道:“将军,军中的消息……我听夫君提过一二。曹军南下,怕是迟早的事。樊城……守得住么?”

    赵云不知如何作答。

    糜夫人与主公得知的消息仅是曹军南下,欲要占领荆州。而曹纯所言,“曹操真正的目的是刘备”,赵云暂未告知,不想眼下非常时期弄得人心惶惶。

    刘备正是树立威望之事,不想徒增他的压力,若同此前一样抛妻弃子逃走,樊城十万百姓如何看待他?在曹军抵达之前,赵云决定先藏在心底。

    半晌后,赵云道:“守不守得住,末将不敢妄言。但主公在,民心便在。民心在,便有一线之机。”

    糜夫人听了,没有再多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斗,婴孩的脸颊贴着她的胸口,呼吸渐渐匀长起来。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笃定。

    “是啊,夫君在,民心便在。”糜夫人笑笑,换个话题,“近来,可寻到苏兮姑娘的消息?”

    “……没。”

    “如此,想来是难寻了。”

    糜夫人抱着孩子离开,侍女跟在后头。赵云目送她走远。

    赵云刻意不告知糜夫人苏兮之事,此前,若非糜夫人暗中调查苏兮,将一切告知主公,如今,小姑娘也不必落得独居百里之外的小村。

    一个月前,因担心苏兮趁夜赶路不安全,赵云与曹纯谈话完毕后,找了马匹追上去。那夜,挂在马鞍上的槐花,香气至今沁人心脾。

    赵云收回思绪,转身往营中走去。身后是樊城的街巷,人声鼎沸,烟火气蒸腾而上,于天穹织成一片蠢蠢欲动的云。

    没人知道,那片即将漫出硝烟味的云底下,十万人将要踏上一条怎样的路。

    赵云低头攥了攥掌心,指尖触到柔软的槐花瓣,不知何时落在袖口里的,被体温焐得半干。

    他面无表情地将花瓣拈出来,看了片刻,又塞回袖中,大步迈进军营。

    *

    八月,曹操亲自率军南下荆州的消息,引起整个荆州陷入恐慌。

    樊城趴在北岸,南岸是襄阳,再往南,江陵、夏口、江夏,每一处地名都是一条退路,也是一条绝路。

    “曹军多少人?”刘备问。

    探子道:“前锋约三万,后续大军不明,但据探子回报,曹公亲率主力正在南下,旬日可至。”

    “主公,”一旁的诸葛亮开口,“我等绝非曹操对手,樊城已无法坚守,还是早日撤军,往西南与刘琦公子汇合。”

    刘备何尝不想,可若走了,城中十万百姓会落得何等下场,他怎会不知。

    当年曹操打败袁绍,进入邺城,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十万人平常稀松的日子,再过几日,马蹄便会把这些声音碾碎。

    刘备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传令,全军戒备,加固城防。能守几日,便守几日。”

    “主公!”诸葛亮急道,“曹军数倍于我,守城无异于以卵击——”

    “我知道。但我若未战先退,城中十万百姓,谁替他们挡那第一刀?”刘备似是安慰诸葛亮道,“况且我等后方是刘琮公子,荆州何等庞大,联手抗曹不成问题。”

    诸葛亮也深知刘备不会轻易弃百姓而去,便不再劝。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第三日傍晚,一骑快马从南门飞驰而来,滚下马背时几乎站立不住,嘶声喊出一句话:

    “襄阳……刘琮降了!曹军不费一兵一卒占了襄阳!已分兵北渡汉水,与南下之军合围樊城!”

    满堂寂然。

    刘备手中的杯盏落在案上,他望着舆图上的汉水,沉默许久。

    “传令下去,拔营。往江陵方向撤。”

    那夜,樊城的城门没关。

    刘备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的街巷一点一点亮起来。是火把,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

    “乡亲们,曹军将至,樊城守不住。我刘备无德无能,不能保一方平安,只能带你们往南走。往江陵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愿意随行的,明日天亮便启程。不愿走的……”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城楼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声浪,起初是零散的几句,很快汇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刘使君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使君带着我们走罢!我们不留在樊城等死!”

    “跟着使君,死也甘心!”

    刘备站在城楼上,火光映着他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垂下眼,片刻后抬起,声音恢复如常:

    “即刻启程!”

    赵云始终跟在刘备身侧,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想起苏兮,担心曹军来袭会路过长坂坡,她会置身危险。抑或是……

    樊城覆灭,十万人都走不了,汉水染红,槐花落尽。

    但这是绝路,不可不行。

    十万个人就这般走上了死亡大于生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