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纯的手指收紧,苏兮被迫踮起脚尖,呼吸被寸寸扼住。她死死盯着赵云那道轮廓,拼命摇头。
赵云看见了,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便踏出了暗影的边界。
“将军!不可——”
月光落在他脸上。银甲暗淡,眉目却如刀裁。曹纯眯起眼,认出那张脸,笑意微顿,旋即漫得更深。
“赵云!”
曹纯兴奋到松开手,苏兮猛地呛咳起来,蜷缩在地。
“果然是常山赵子龙!曹某这份运道,实在不浅啊!”
赵云不屑给予理睬,抬脚走向苏兮。
不料曹纯察觉到他的动作,抢先一步将苏兮从地上提起,自后箍在身前,粗壮的手臂横亘在她颈前。
苏兮挣扎不得,只望向赵云。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惧,只有一个意思——将她夺回。
月下,赵云的面色沉如淬过的寒铁,剑未出鞘,但杀意已从周身漫出来,无声无息,铺满整条深巷。
曹纯却浑然不觉似的,低头凑近苏兮耳畔,笑道:“苏姑娘你看,你这位心上人,见你在曹某怀里,竟连人都不敢抢。有何用?”
苏兮偏过头,避开了曹纯说话时拂过耳廓的热息。
“你不是将军的对手,拿我做威胁是没用的。”
曹纯的笑还挂在嘴角,低头嗅了嗅苏兮的发顶。
“方才的娇喘声,好听,能再让我听听吗?”
“你——”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数丈之外的人影已倏然逼至眼前。
曹纯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赵云未出鞘的长刀已横插进他手臂与苏兮之间,猛地向上一挑,下一瞬,苏兮已被赵云揽入怀中,旋身护住。同一刹那,一记沉膝重踹正中曹纯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飞出巷口落在路中央。
曹纯后背狠狠撞在地上,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下手还真狠啊,赵将军……”
曹纯挣扎几次未果,似乎是肋骨断了,暂时动弹不得。
赵云一手揽着苏兮,护在身侧,连看都没看曹纯一眼。他低头,目光落在苏兮颈间被粗臂勒出的红痕上,眉头蹙紧。
“疼么?”
苏兮摇头,双手抓着赵云的手臂,引向曹纯。
“我知道曹将军住哪儿,我们送他回去罢。”
两个男人同时顿住,齐齐望向她。
曹纯仰躺在地上,看着苏兮,目光在她与赵云之间来回一掠,忽然闷声笑出来。
“送我回去?苏姑娘……你是怕赵将军在此地杀了我,替你惹来灭顶之祸?”
他说着,用手肘撑了撑地面,终究没能坐起,索性又瘫回去,仰面朝天,□□。
“还是说,你巴不得把我送回住处,好让你这位赵将军顺手端了曹某的营盘?”
“将军是好人,况且你肋骨断了,总不能看你躺在这儿吧?”
苏兮说着,晃了晃赵云的手臂。显然赵云是不情愿的,被小姑娘求着情,也不想弯腰去把地上的人扶起来。
“将军,是曹将军带我来的樊城,路上对我多有照顾,以当感谢。”
赵云垂眸看苏兮,小姑娘的脸扬起,灵动的眼睛一眨一眨,甚是可爱。没忍住,赵云埋头啄吻了一口苏兮的唇。
一吻落得轻,落得快,像蜻蜓点过水面,连苏兮自己都愣了一瞬。
将军竟然……偷吻我?咳,也不算偷吧。
“他能自己站起来。”
言罢,赵云果真没再动,将剑鞘抵在地上,岿然如松。那意思很明显,帮是不可能的,不补一脚已是给苏兮面子。
苏兮也不强求,转身蹲到曹纯面前,粗略检查他的伤势。
“曹将军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只是一脚,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并无讽刺之意,曹纯却气得捂着胸口喘粗气:“你……你俩不管就滚!把我气死了,小心我堂兄屠杀荆州!”
赵云原本岿然不动,听到“堂兄”二字时,眉峰极轻地抬了一下。拿曹操来压阵,可见这位曹将军是真的被气得不轻,连最后的底牌都翻出来了。
苏兮倒是不恼,甚至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灰。
“我拉不动曹将军,还是得将军来,曹将军忍着些。”
赵云无声无息从背后凑到她耳边,撇着嘴:“‘将军’来‘将军’去的,不该给我个称呼?”
苏兮惊了下,偏过头去避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磕磕绊绊道:“一时想不出……”
“我们商谈过的,姑娘忘了?”
“没、没忘,赵云。”
“嗯,苏兮。”
苏兮抬头看他。赵云已然收回目光,迈步走向曹纯,弯腰,一手扣住曹纯的臂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动作简洁,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没牵动曹纯的伤处。
曹纯被猛地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恶心的小情侣……”
赵云倏然松手,退后一步:“曹将军站得住?”
曹纯身形一晃,手胡乱抓上赵云肩膀:“别松手啊!我差点摔了!”
赵云不耐烦地把人抚稳,道了句“碍事”。
苏兮险些藏不住笑。三人一前两后,踏着月色,往曹纯宅邸走去。
*
曹纯的宅子门楣不显,檐角无灯,若不是苏兮指认,任谁路过也只当是一座寻常空院。更怪的是,门前石阶干净,檐下却无守卫,连个值夜的仆从都看不见。
赵云在门廊下驻足,眉峰微拢。
“曹将军出行不随身带几个亲兵?”
赵云问出口时,目光已扫遍四周。四下无人,墙头无影,甚至连犬吠都没有。
苏兮推开门,回头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便明白他在想什么。
“平日这宅子无人居住的。曹家人在全国各地都有宅子,以备不时之需。用的时候才调人过来,不用就空着,免得养闲人招眼。”
她顺口把曹纯与她讲过的话,原封不动解释给赵云听。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往里走,熟门熟路地去摸墙边的火折子。
赵云眼睛钉在苏兮背影上,看着她摸黑找烛台、擦燃火石、点亮油灯。
突然心里酸溜溜的,赵云突然很想把手上扶着的曹纯丢出去。
“这宅子还不小。”
赵云的声音忽然沉下去,连曹纯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饶有兴味地看了赵云一眼。
苏兮捧着油灯转过身,照出她眼底浮起的疑惑。
“怎么了?”
赵云暂且不语,扶着曹纯到床榻边,把人丢到榻上,随他发出惨叫也不管不顾。大步走向苏兮,夺走油灯放在桌上,二话不说捧起她的脸劈头吻上去。
苏兮整个人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抵上案沿,油灯在桌上晃了晃。
“嫉妒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到近乎理直气壮。可脸上分明还带着吻过之后的微赧。
“……你说什么?”苏兮磕巴道。
“说我嫉妒了,”赵云重复一遍,“听清了?”
苏兮连连点头:“听清了,很开心。”
她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羞怯道:“还想要。”
小姑娘眼睛里灯焰一跳一跳,映出来的全是坦荡的贪心。
正遂了赵云的心思,他重新低下头去。
“滚啊!要亲出去亲啊!不许在我面前显摆!”
床榻那边来曹纯捂着肋骨骂骂咧咧的声音,越骂越含糊,最后选择放弃,把枕头摔到了地上。
*
曹纯仰面瘫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肋骨虽无大碍,但方才赵云那一记沉膝重踹,足以让他这半个月都别想挺直腰板走路。
苏兮翻了翻赵云随身带的药膏,坐到榻边,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往曹纯脸颊那道擦伤上抹去。
原本赵云是打算亲自来的,不想苏兮碰曹纯。可他刚碰上去,曹纯疼得龇牙咧嘴:“你别碰我!你那一指头下去,我这半边脸怕是要废!”
赵云面无表情,转头把药膏塞进苏兮手里。
“少碰他。”
苏兮笑了笑:“只上药。”
曹纯原本闭着眼受用难得的温柔待遇,看得赵云一肚子火气无处可撒。
“将军是好人,从不滥杀无辜。”苏兮一面上药一面道。
“可我不是无辜好人,我可是要回去禀报曹公,转头来杀你们的。”
曹纯歪着嘴角笑了一下,趁势撑着榻沿坐起身,忘了肋骨的伤势,猛地凑近苏兮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快求我不杀你,我会答应的。”他笑得恶劣。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斜后方伸过来,不偏不倚拨在曹纯肩头。力道之大,曹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惨叫着重新砸回榻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要死了就安分些。”
赵云冷如冰霜的声音从苏兮头顶落下来。
苏兮仰头,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慢悠悠吐出句:“将军好凶啊。”
赵云方才那点冷意如雪遇阳,倏地化了。他唇角浅浅一弯,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头,指腹带着薄茧,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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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点糙。
“不许替外人说话。”
“嗯……”苏兮鼻尖被他刮得微微发痒,缩了缩脖子,“那替内人说话行不行?他看上去想挨着我坐下,再温存一会儿。”
赵云把她手里的药瓶拿过来,随手盖上,塞回自己怀中。侧身坐在榻沿,将苏兮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进自己肩侧。
苏兮顺势倚上去,两个人挤在床榻一角,榻上还躺着个曹纯,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曹纯躺在一臂之外,捂着胸口喘匀了气,偏过头,看见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曹某这张榻,睡过谋士、睡过亲信、睡过荆州送来的舞姬。今儿头一回,来了一对旁若无人搂搂抱抱的、拿曹某当摆设的、常山来的土匪和他的小媳妇。”曹纯呵呵一笑,“能不能滚啊,外头院子宽,出去随你们翻天覆地。”
赵云连眼皮都没抬。
“曹将军说完了就闭嘴睡觉,养伤要紧。”
曹纯气得又笑,牵动伤处,又龇牙咧嘴地把笑咽回去。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两人,扯过被子蒙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明日天亮,你俩赶紧走。曹某就当今夜没见过你们。”
等到赵云和苏兮起身离开,正要推门,曹纯又补道:
“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此恩……他日必定报答。”
*
樊城城门。
必须趁夜离开,不被人发现。赵云牵来自己的马,护着苏兮上马。
“还没问,在长坂坡何处?”赵云仰望着马背上的苏兮,眼中满是不舍。
“长坂坡,官道附近,靠山的村子。”
“好。”
苏兮攥着缰绳的手收紧:“那我……走了?”
她问得不确定,盼他挽留,又怕他真挽留,自己舍不得走。
赵云明白的,退开一步,轻拍马颈示意出发。
“马会自己回来。到家后,在缰绳上系一根布条。看见布条,我就知道你平安到了。”
苏兮的鼻尖忽然一酸,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酸意压回去,扬起下巴冲他笑。
“好!将军……保重。”
赵云无奈勾了勾唇角:“又是将军。”
马迈开步子,踏过城门,马蹄声在空荡荡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赵云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渐渐缩成点,融进官道尽头的暗影里。
不多时,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曹纯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披着一件外衫,捂着肋骨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偏着头看赵云。
“舍不得?怎么不娶过门留在身边?不敢还是不想?嫌弃苏兮是个乡野姑娘?”
赵云不予理睬,仍望着远处。
曹纯嗤笑,正要再说句什么风凉话,却见赵云收回目光,转过身朝他来。曹纯下意识往后缩。这人的身手他今晚领教够了。
赵云却在两步外站定,看着他,面无表情。
“曹将军方才许诺此恩必报。”
曹纯挑眉:“怎么?想让曹某现在就报?”
“曹操的计划是吞并荆州,还是别有目的?”
“赵将军以为呢?”曹纯问,“堂兄布局数月,不为这偌大的荆州,难不成为别的?”
赵云冷笑道:“看来曹将军对丞相的了解,还不如我一介武夫。”
曹纯嘴角一垮:“那你说。不为荆州,为何?”
“皇叔。”
“皇叔?刘皇叔?”曹纯嗤笑,“为了个兵马不过几千,无权无势的刘皇叔?可笑!”
赵云也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多是对曹纯的不屑。
“曹操确实想吞并南北,然……若不除掉二人,他的目的永远完不成。”
东吴孙权,荆州刘表。然而世人皆知,刘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构不成威胁。曹操真正惧怕的,另有其人。
赵云转身面向曹纯。
“承认吧,此次突袭的目的,是皇叔。”
“是有如何?”
“为何选在此时?”
曹纯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夜色清清,寒风萧瑟。
“有情报传回许都,樊城十万百姓皆奉刘皇叔为救世之主,扬言从今往后,皇叔到哪儿,十万人便追随到哪儿。”
“然后呢?”
“堂兄听闻此事甚是好奇。十万人啊,十万手无寸铁之人,若是跟在刘备身后……”
曹纯嘴角裂到耳根,笑声从嗓子眼里碾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刘皇叔奕如欲得天下之人。若是看着身后这十万百姓,皆化为尸骸,得多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