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看着那张沾满泪渍的信件,眼角不由滑落一行清泪。
她不知道阿娘是在何等困境下,怀着怎样的心境,在赴死之前为自己写下这封信来宽慰自己。
她抚摸着手中信上的字迹悲从中来。
她的阿娘一生都在渴望自由,却始终未能跨出那高高的宫墙,挣脱出那一块块冰冷砖瓦的束缚。
她忘不了,儿时阿娘带着她坐在亭子里,独自仰望天空时的眼神。
那是渴望自由,渴望摆脱束缚的期盼。
可惜,她至死都未能飞出那高墙。
她的阿兄一生忠君爱国,将满腔热血都献给了这片土地,为人低调谦和,最终却死在了他的忠君爱国里。
死在了那无尽的忠诚与理想破灭的痛苦里。
她忘不了出征时,阿兄牵着她的战马,豪情万丈、一脸自豪地为她践行时说的那句话。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长风,飞出这高墙,飞到国土的山川湖泊,替哥哥去看看这辽阔的疆土和我们大夏千千万万的子民同胞。”
沈长风一脸悲痛地敛去脸上的泪痕,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看完的信拿到烛火前烧了起来。
冬至见状急忙问道。
“公主不留个念想吗?”
沈长风看着微弱的火苗越烧越大,直到灼热的火苗把整封信都燃烧殆尽,她才回道。
“不留,有些东西留下,便是祸患的根源。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仇恨,牢牢记在心里就可以了。”
她转头对着冬至开口。
“对了,记得在贵妃身边派个人,顺便保护好她。”
冬至不解问道:“公主,这是不信她。”
只见沈长风抬头朝着天空望去。
“不是不信,而是人心易变,我离开皇都已经三年了,有些东西不知道是变了,还是没变,多个提防罢了。”
这皇都的水太深了,深到她看不见底。
她不是阿娘,也不是阿兄。
当然,她也不会成为阿娘和阿兄!
她要争,她要抢,她要在这皇都,在这朝堂杀出一条血路。
让那些谋害她亲族的人,因为听到她沈长风的名字而胆战心惊,瑟瑟发抖,食不知味,夜不能寝。
她看着青瓷碗中的信完全化为灰烬,才从石凳上起身,
沈长风扬了扬宽大的衣袖,敛去脸上的悲戚之色,轻声对身边的冬至说道。
“走吧,我们去看看雅集上,现在还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看?”
冬至看着青瓷碗中的那堆灰烬,微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长风的身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还没等主仆两人走到雅集的席位上,远远便听到了陈峤南嚣张跋扈的声音传出。
“孔明远,刚才小爷是看在沈长风的面子上,才让你坐在了小爷的上首,现在沈长风走了,你赶紧给我滚下来!”
孔明远喝了一口手边的酒,梗着脖子,出人意料地没有让步。
“陈家三公子,明明是公主让我坐到这的,刚刚公主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对我发难,怎么这公主前脚刚走,你就对着我发难,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家三郎是怕了咱们这位刚刚从塞外回来的公主呢?”
陈峤南冷哼一声,伸脚用力踢了正在座位上饮酒暗讽的孔明远一脚。
“呵,孔二你现在行啊,敢借着沈明珠的势学会跟我叫嚣了,不过,你有没有听到过,沈明珠她如今已经身中剧毒,命不久矣,你说你这势还能借多久?你就不怕沈明珠死了后,你比她死得更惨!”
陈峤南横眉瞪眼,看着身边围了一群世家公子和小姐们,威胁道。
“你们说是吧!”
有些家世没有陈家显赫的公子和小姐,迫于陈峤南眼中的威胁,只好脸上僵着笑,硬着头皮应和。
“是是是!”
当然一声声应和的人中,还有一小戳捧陈峤南臭脚的,脸上满是谄媚地应和着。
人群中也有一部分家世没有孔家显赫的,杵在人群里当起了木桩子,不说话也不表态,主打一个不生事也不惹事。
冬至站在沈长风的身后,一脸气愤。
“虽然孔家二公子身上有些骄奢淫逸的坏毛病,但也经不起他们如此轻贱磋磨,公主,你就不打算帮一帮孔二爷?”
只听沈长风冷漠地回道。
“一个人被人奚落成这样都不想着为自己辩驳一二,真是枉为大丈夫!”
沈长风面上丝毫不急,甚至眼里颇有兴致地看着人群中被众人奚落的孔明远,嘴角勾笑,调侃。
“怎么?我们一向嫉恶如仇的冬至,如今是被孔二的一把金叶子就给收买了。
这孔二的钱财就是好用啊,连我身边的婢女都给这么容易的收买了!”
冬至一听沈长风这么说,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公主净说笑,您明明知道奴婢心里眼里只有公主一人,别说是几片金叶子了,就算孔二爷把一座金山给奴婢搬来,奴婢打心里还是向着公主的!”
沈长风听着冬至嘴里的话,环抱双臂,站在原地,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煞有其事地说道。
“死脑筋,愚忠了不是,我倒是觉得如果孔二真的拿一座金山来收买你,你就收了。
如果实在不想要,大不了跟我报备一声直接就充公呗。
毕竟咱们这公主府可是缺钱的很呢!钱来了,哪还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冬至看着自家公主说笑的模样,气得又跺了跺脚,嗔怒喊道。
“公主!”
沈长风见冬至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勾了勾嘴角,又看向了雅集上被众人推搡嘲弄的孔明远,眉眼一挑。
眼看着孔明远就要被人推出了席位,她才对着身后的冬至说道。
“钓大鱼,要有足够的耐心,这雪中送炭是要等到人快要冻死的时候送,这样才能显出炭火的温暖和珍贵。
走吧,既然冬至着急了,那咱们这就去发一发善心,去救一救这席间惨兮兮的孔二公子!”
不等身后的冬至回答,沈长风便迈着稳健的脚步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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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雅集上。
她伸手甩了甩衣袖,按住了正要腾地方的孔明远,眼神一一扫过当场的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皇室独有的威压,厉声问道。
“本公主离开皇都三年,竟不知如今皇都城里的世家公子贵女们,教养已经沦落至此!竟这般的不知礼节,口出狂言!”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侧坐在席位上的孔明远,又看着众人厉声开口。
“商贾,商贾,是谁教你们这样满口嫌弃的?你们的夫子是谁?请报上名来!
夫经济者,国之血脉,民之根基也。
自古以来,经济之盛衰,关乎国家之兴亡,民生之苦乐。
古之圣贤亦深知此道,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若无这些商贾奔走四方,你们又怎能在这皇都之中,悠然自得地赏花品茶,享受闲情雅致?
你们可知,若无商贾,你们身上所穿的衣裳、口中所食的粮食,又从何而来?
难道你们是指望农民将粮食从地里挖出,直接送到你们的嘴边?还是指望他们将地里的棉花、棉麻直接交到你们手中,供你们蔽体?
若无这些走街串巷的商贾小贩,你们又怎能在这皇都之中,满口清高,傲慢地讨论仁义礼智信?
你们学堂的夫子难道未曾教导你们要博爱众生、怜爱百姓吗?
难道走街串巷的马夫、走卒、商贾小贩就不是我大夏的百姓了吗?
你们读圣贤书,难道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吗?”
沈长风字字铿锵,言辞犀利,怼的当场的公子贵女们不敢吭一声。
陈峤南刚想说话,就被沈长风一个横眼给吓到,颇有一种你要是再敢满嘴喷粪,我不介意告诉你的夫子,让你多抄两本圣贤书的架势。
陈峤南和沈长风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两人自幼便是互相不对付的死对头。
幼年时,陈峤南才不管沈长风是什么公主呢,沈长风也不管陈峤南是什么陈家的三公子。
两人在马场上相遇,常常手拿马鞭,你来我往,打得对方浑身是伤。
尽管如此,他们都很硬气。
不管打赢还是打输,都对家里人闭口不言。
两人经常在马场上深夜抹黑偷偷约架,绝不透露半点风声,主打一个有骨气!
没有人比沈长风更了解陈峤南,她知道陈峤南自幼就不爱读书,更何况是抄书了。
要不然,陈峤南也不会每回逃课都被请到陈家祠堂受家法,经常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陈峤南看着沈长风眼中正盛的怒气,轻咳一声,不敢说一句话。
他背起手,抬头望着庭院中的树,眼神空洞,仿佛在发呆望风,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
众人的眼神轻轻瞥了瞥身边抬头望风的陈峤南,内心直呼。
陈家三郎,陈峤南,你倒是说句话啊!
刚才沈长风没在的时候,你不是叫得最欢吗?
怎么沈长风一来,你就放不出一个响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