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不对。
全都不对。
姜无许站在天桥中央,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却开始回忆这九天里发生的事。
被主管骂,被室友欺负,被客户折磨,被那个肥猪堵在茶水间——她做了什么?
忍了。
全忍了。
姜无许的瞳孔猛的收缩。
她姜无许,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废?
上辈子在这个破公司的时候,主管第一次对她动手动脚,她当场拿美工刀抵着那人的喉咙,逼的对方跪下来道歉。
室友敢碰她的东西,她直接把人的化妆品全扔进马桶冲了。
她姜无许,是那种被人欺负了会默默流泪、跑到天桥上寻死的人吗?
她不是。
她从来不是。
她是那种被人踩一脚,能把对方整条腿卸下来的人。
“七情六欲图……”
姜无许喃喃出声,雨水灌进嘴里,她呸了一口吐掉。
悲与恐。
这破图想让她沉溺在悲伤和恐惧里,想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想让她认命,想让她死。
姜无许擦了把脸上的水,嘴角往上扯开。
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瘆人。
“行啊。”
她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想让老娘死?你问过老娘的拳头没有?”
脚下的路开始变形。
柏油马路的纹路扭曲,路灯的光变的忽明忽暗,路边的行人停下脚步,齐刷刷转过头来。
他们的脸开始融化。
五官往下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空洞面孔。嘴巴裂开到耳根,里面是黑漆漆的深渊。
那些东西朝姜无许围过来,伸出变形的手臂,指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姜无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加快脚步,肩膀撞开挡路的怪物,径直冲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工位上坐满了人。
但所有人都没有脸,只有光滑的皮肤覆盖在五官该在的位置上。
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屏幕上全是乱码。
姜无许把一切能破坏的东西都破坏了,打印机,饮水机,电脑……
然后往外走。
所有人像鬼一样机械地掰过自己的头颅回头看她,声音幽幽回荡。
“回来……2000块的工资你说不要就不要,现在外面大环境这么差,你上哪去还能找到?”
“你走不掉的……你没有房贷吗?没有车贷吗?没有下一代吗?”
姜无许脚步不停。
“你五险一金断缴了,怎么办?”
姜无许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摊摊手,粲然一笑。
“不好意思哦,咱们修仙世界早就跳出三贷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哦。”
再回头的时候,茶水间凭空出现在眼前,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熟悉的油腻笑声。
“小姜啊,进来坐坐。”
差点忘了他。
姜无许又笑了。
她走到最近的工位旁边,一把抄起厚重的机械键盘,闯进茶水间砸在主管肥腻的脸上。
键帽飞溅,几颗牙齿混着黑色的液体喷了出来。
怪物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
姜无许没停。
第二下砸在脑门上,第三下砸在后脑勺,第四下砸碎了鼻梁骨。
姜无许打完绝不恋战,立马往外跑。
办公室里那些没有脸的同事全站了起来,椅子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它们张开裂到耳根的嘴,发出尖锐的嘶鸣,从身后朝姜无许扑过来。
姜无许顺手抄起灭火器,抡圆了往前砸。
“滚!”
灭火器砸穿了第一个怪物的胸腔,黑雾从破洞里涌出来。
姜无许不管不顾,一路砸一路冲,从十七楼杀到电梯口,浑身溅满了黑色的液体。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无数只灰白色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被合拢的铁门夹断,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化成黑烟消散。
——
城中村,四楼。
姜无许踹开出租屋的门。
油头室友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泡满烟头的马克杯。
就像是被写好代码进了循环一般嘴巴一张一合。
“姜无许你又把水池堵了是不是?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话没说完。
姜无许走过去,把那杯混着痰和烟头的脏水,兜头泼了她一脸。
“啊啊啊啊——”
尖叫声刺耳。
室友像是被泼了浓硫酸,脸上冒出灰气。
竟然也开始融化,五官往下淌,露出底下空洞的灰白面孔。
姜无许一脚踹翻客厅中间的茶几,上面的外卖盒和烟灰缸摔了一地。
“老娘不干了。”
整间出租屋开始震动,天花板上的裂缝急速扩大,墙皮成片成片的往下掉。
日光灯管炸裂,玻璃碎片飞溅。
地板在脚下龟裂,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往上涌。
所有室友的身体同时碎裂,化作漫天的黑色碎片,在空中旋转、汇聚,形成一团巨大的黑雾,朝姜无许压下来。
那黑雾里传出无数声音,有主管的,有室友的,有客户的,有路人的,全在说同一句话——
“你是废物。”
“你什么都做不到。”
“没有人需要你。”
姜无许站在摇摇欲坠的出租屋正中央,碎片砸在她肩上、头上,但她只把它当小型地震,一动不动。
她仰起头,对着那团黑雾,扯开嗓子吼了出来朝思暮想的名字。
“曌影——!!”
“你个死狗!死哪去了!!给老娘滚出来!!!”
头顶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光,是声音。
一声兽吼从天穹之上炸开,那声音古老、暴烈,震的整个幻境都在颤抖。
出租屋的墙壁碎成粉末,地板塌陷,天空裂开,露出后面灰色的混沌虚空。
黑雾发出凄厉的尖叫,疯狂后退。
姜无许抬起头。
裂开的天幕之上,云层被撕碎,一双巨大的冰蓝色瞳孔在虚空中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她再清楚不过。
竖瞳,冰蓝,冷冽,带着上古凶兽的威压。
地震停住了。
光芒从那双瞳孔中照下来,仿佛能够刺穿一切虚妄。
姜无许站在光里,浑身的黑色液体蒸发干净,衣衫也在猎猎作响。
她咧开嘴,冲着天上那双眼睛龇牙笑了。
“你可算来了,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