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尾巴不自觉地卷住了她的手腕,又立刻松开。
这种煎熬持续了整夜。
姜无许翻了七次身,他就遭了七次罪。有一回她直接把膝盖顶上来,差点让他当场交代在这张客栈的破木板床上。
曌影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揪下来塞进嘴里。
东方破晓,露出鱼肚白。
折腾了一整晚,曌影刚从灵石中吸收的那点灵气,算是消耗地一干二净。
很快地,四肢变短,皮毛覆回来,尾巴收拢,绝色大帅哥不在,他又变回了狗狗的原形。
曌影很苦命地拖着残躯从床头爬到床尾,四脚朝天一摊,眼珠子翻白,气若游丝。
阳光照进来了。
姜无许伸了个懒腰,感觉今天格外神清气爽,以前低能量状态一扫而空,现在腿脚勤快得恨不得去跑三圈马拉松。
姜无许瞥见床尾那坨瘫成饼的银灰色物体,愈发高兴了。
修狗是人类的好伙伴。
试想,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小狗盘在自己脚边,那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
姜无许的笑容越发变态,顺手揉了揉狗头。
曌影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无许诧异,不能吧。
昨天这吞金兽吃了她那么多灵石,转眼就这么蔫?
姜无许都差点以为自己收到了假灵石,急忙把灵石拿出来自己啃了一口,以作验证。
曌影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如果腹诽能言出法随的话,这蠢女人早就五雷轰顶。
他昨晚当了一夜的人形暖炉,被这蠢女人上下其手搓揉了整宿,灵石那点能量全烧在维持形态上了,哪有多余的去恢复修为?
曌影白了她一眼,自己把脚一窝,还是睡觉去了。
并不理她。
而姜无许只当是小哈在恢复身体的关键期,就像大侠闭关那样。
她索性也不去干扰他,利落地洗漱完毕后,就把曌影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队伍很快集结,往何长老指的西北方向继续行进,很快就到了一片被本地人叫作“瘴隐林”的地方。
灰白色的雾气终年不散,林中古树扭曲盘结。
树干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阵纹残迹,半是天然半是人工,如今已经甚是斑驳,被岁月磨损得面目全非。
刚进林子,怪事连连。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的指南法器全部失灵。
方位罗盘的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有个弟子的神识探查刚放出去三丈就被弹了回来,震得他七窍流血,迅速成了一具干尸。
大家惶恐不安地继续在迷雾里走,约莫半小时,一个弟子突然惊呼出声。
“操,这不是刚才那棵树吗?”
大家仔细一看——树根上有个新鲜的刀痕,正是十分钟前某位师兄烦躁砍的。
原来,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巨大的荒谬感吞噬了整个队伍。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大家心头的绝望感越来越重,都以为自己一世英名就要在此陨落的时候。
领路的精锐弟子观察了一番雾气的流向和地衣的生长方向,忽然无比笃定地指着左边一条相对开阔的小路。
“走这边,这条路地面被踩实过,应该是以前猎户走的,至少通往林子深处。”
姜无许的脚步停了。
她吸了吸鼻子。
那股灵矿的味道又来了,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不是从左边飘来的而是右边。
她转过头,瞬间皱起了眉头。
可右边是一条完全被黑色枯藤封死的窄道啊,藤蔓粗壮得跟成年人大腿一样,密密匝匝绞在一起,连光都透不进去。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顺利通过的样子。
可她还是抬手一指,说出了真相。
“矿脉在那边。”
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此起彼伏。
“姜师妹,你在开玩笑吧?那条路连人都钻不进去。”
“她一个练气三阶的,连神识都没有,凭什么判断方向?”
“凭脑子进水了呗。”
宫若芙适时开口,又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姐姐,这林子里危机四伏,还是听师兄们的吧。”
“你上次在山庄说西北方向,确实蒙对了,但不能每次都靠蒙呀,万一错了,可是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
这话说得漂亮。
先捧后踩,把你之前蒙对的功劳轻轻抹掉,再扣上一顶“拿大家性命开玩笑”的帽子。
姜无许上辈子见多了。
述职报告里写“该同事偶有亮眼表现,但整体判断力有待提升”,意思跟宫若芙这番话一模一样。
白祁邪也皱着眉头。
“别胡闹,听师兄的安排。”
姜无许没吭声。
行,你们走左边,我走右边呗,她又不是第一天被否决了。
上辈子提的方案被毙过几百回,有一次她通宵做的策划书,老板隔天当着全组面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思路不对,重做”。
她也没炸。
炸有什么用?等着呗。
走了大约一里地。
雾突然变浓了。
就好像鱼在水里,愚蠢的饲养人突然往水里撒盐那样。
强大的渗透压骤然下来,让人连喘息都费劲。
视野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尺,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就好像男女老少各色的尸体突然爬起来朝你靠近那种感觉,混杂着指甲划黑板那种刺耳锐鸣,让人难受得紧。
“鬼面魈!”顾行舟脸色大变。“撤!”
但是对方可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那张惨白的脸瞬间贴到面前。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是黑洞洞的深渊。
它的身体半透明,雾气穿体而过,飘到最近那个弟子头顶时,张嘴一吸。
那弟子的灵力被生生抽走了一成,当场腿一软栽倒在地。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雾里全是鬼面魈。几十只,上百只。
顾行舟的剑斩上去,穿过了鬼面魈的身体。
物理攻击无效。
灵力攻击是有效,但鬼面魈会吸收灵力。你打它一剑,它吸走你两分灵力,净亏一分。
打得越凶,亏得越多。
简直无法可解。
白祁邪慌忙放出鬣狗,但也没用。
鬣狗张嘴咬了个寂寞,牙齿磕在一起,差点把自己嘴唇咬破。
队伍的防线被彻底撕碎了。
弟子们东倒西歪,灵力被吸得七七八八,有两个直接晕了过去。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杀了回来。
等跑出鬼面魈的领地范围,所有人瘫在地上喘粗气。清点人数,伤了五个,一个重伤。灵力全部损耗过半。
姜无许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曌影,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因为她灵力低,鬼面魈从她身边飘过去,闻了闻,嫌弃地走了。
跟沼泽蜘蛛一个道理。灵力太低,不值当吸。
全场沉默了很久。
顾行舟撑着剑站起来,衣袍上三道裂口,额角一片青紫,步子踉跄着走到右侧那条枯藤封死的路前。
他举剑,一剑劈下去。
枯藤断裂,露出后面幽暗的甬道。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嗓音沙哑。
“全员听令,按姜师妹说的方向走。”
周围寂静无声。
没有人再嗤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