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若芙的笑容有一丝崩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白祁邪的声音沙哑,“截留灵矿?地下擂台?这种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姜宗主收养你那么多年,他要是知道你——”
宫若芙对白祁邪一向温柔可人,端庄得体,听到这话,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阴狠。
但只有一瞬,快到白祁邪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她腿一软,摔倒在地,眼圈瞬间红了。
“祁邪哥哥……芙儿只是太着急了。”
她揪住白祁邪的袖口,眼泪吧嗒掉下来。
“你不知道芙儿这些天有多怕。她回来了,什么都在变。我的丹药份额被削了一半,灵植园的权限也被收回去了,连住的院子都说要重新分配。我在宗门里已经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了,你要是再出了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
“芙儿说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啊。芙儿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看着你被人看扁。你骂我也好,你嫌我也好,可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白祁邪愣在那里。
方才那个冷声分析利弊、张口就是垄断和杀人的宫若芙不见了,面前又变回了那个会哭、会撒娇、会往他怀里钻的姑娘。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别哭了。那些话……以后别再说了。”
宫若芙埋在他胸口,肩膀还在抖。
但她的眼睛里却满是得逞的笑意,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锦囊。
她知道,白祈邪会拿它的。
客院后面的竹廊里,顾行舟收回了贴在窗棂缝隙处的手指。
这间客房的隔音阵被他五息之前就破了。
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一字不落。
他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竹叶粉,转过身,沿着廊道无声走远了。
月亮升到了半空。
整座臧桓山庄灯火通明,宴饮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热闹得很。
顾行舟穿过两重院落,路过花厅时脚步略微慢了一拍。
花厅里灯还亮着。
姜无许好像心情很好,喝了许多酒,趴在桌沿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刚打包好的佳肴,一副连吃带拿的样子。
她怀里的小哈士奇也四仰八叉地躺在她怀里,时不时磨了磨牙。
顾行舟忍俊不禁。
——
等何长老恢复的这几天,可把姜无许过美了。
她简直是来度假的,还是吃喝玩乐所有费用公司全包的那种。
他和曌影去附近的集镇逛。
集镇叫归云市,炸糕、糖葫芦、混沌汤、烤羊腿什么的应有尽有。
小贩们扯着嗓子热情吆喝,街道两旁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好家伙。
姜无许本来以为修仙界是什么仙气缭绕,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结果这里和她上辈子家门口的夜市差不多,就是货币单位换成了铜钱和灵石。
姜无许站在桥上,一边拿着根糖葫芦嚼嚼嚼,一边在看灯会。
曌影窝在她肩头,半晌开口。
“你知道这个地方以前什么样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他已经能给姜无许传音,就是有点消耗灵力。
姜无许微愣,挑眉看向它,有点好奇。
曌影用爪子在她肩上划拉了两个字——荒地。
姜无许盯着那一河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曌影的口中得知,三百年前人魔大战,魔族势如破竹,就快将人族彻底灭种的时候,出了三个天才。
姜无许的爹娘和白傲。
三人力挽狂澜,
姜无许的妈妈沈佩兰主医,专治魔气侵蚀的伤者。
白傲主商,管后勤和资源调配。
姜玄烨主战,打最难打的地方,扛最重的那一头。
率领人族把魔族打得节节败退。
看着眼前的盛世景象,姜无许感慨是多少前辈前仆后继得来的,于是心中充满了敬畏。
她问曌影,
“那我爹他,以前……是很厉害的人吗?”
话刚出口,曌影没有回答。
姜无许之前身上禁制解除时那冰山一角的回忆又涌上心头。
像她爹娘那么厉害的人,拯救了整个人族,还不得当成神供起来?
可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沈佩兰被仇家杀死,姜无许失踪,姜玄烨自己建立宗门避世不出。
人界的权柄全给了白傲。
姜无许隐隐觉得,当年的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河面上那盏大莲花灯晃了一下,光圈漾开。
姜无许把糖葫芦剩下的那截递给曌影,自己没再吃,就这么靠着桥栏杆站了很久。
老爹以前应该是个很意气风发的人。
那种人,把什么都扛下来,然后在最深的地方待着,不声张,不出来。
她想,那真的很不好受的。
第三天下午,姜无许正在集镇的东街逛裁缝铺子的时候,
却听到一声压抑的哭声。
姜无许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眼。
巷子口堆着几个人,男男女女,老的老,小的小,手腕上全套着同一种东西——深灰色的铁环,不像普通镣铐,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透出暗红的光。
她认得这东西。
锁灵咒。
矿洞里用的是同款,戴上之后灵力寸步难行,就连疼痛感都会被符文放大三倍。
那几个人都是一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最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
旁边站着两个押送的人,穿着藏桓山庄的青灰色号衣,腰间别着鞭子不断鞭笞他们。
“能被白家选中去后山灵矿干活,是你们的福气,竟然还敢哭?”
姜无许的脚再也没法视若无睹了。
曌影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快走。
姜无许知道自己管不了。
自己只是一个杂灵根修士,刚刚练气三阶,那什么去对付手掌天下经济命脉的藏桓山庄?冲过去说“你不能这样对他们”——然后呢?
人家把她轰走都算客气。
道理她全懂。
但懂归懂,腿就是不想挪。
她上辈子当牛马当到猝死,临死前也不敢因为那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跟老板撕破脸。
就是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对手太大,追了自己的钱别没追回来,工作倒先丢了。
后来就死了,什么都没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用那套逻辑说服自己了。
姜无许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一枚玉牌的边角。
这是临出门前姜玄烨塞给她的,说是宗主令牌,
她当时觉得她爹操心过头,把令牌随手扔进袖袋就忘了。
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她把玉牌摸出来,在手里捏了捏,走到那两个押送人面前。
“这几个人,多少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