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姜无许心里一紧。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在最后三寸的时候踩断树根,一脚落空了。

    她整条右腿没入泥浆,冰凉的触感顺着小腿皮肤往上爬。

    曌影在她头顶炸了毛,四只爪子往头皮里扣。

    “蠢女人!”

    姜无许没慌。

    左脚蹬住旁边一根粗根,借力把右腿从泥浆里拔出来。

    鞋没了,裤腿烂了半截,露出一片被泥浆泡得发白的皮肤。

    顾行舟在前方,朝她伸出手,把她拉了过去。

    “还好,有惊无险。”姜无许长舒一口气。

    姜无许抬头。

    三步外就是实地。灰黑色土壤上长着矮灌木,丑是丑了点,好歹能踩。

    她光着一只脚跨上岸,脚底板踩到石子,嘶了一声。

    曌影从她头顶跳下来,落在一块干净石头上,开始舔爪子,全程没看她。

    “你下来得倒快。”

    “本座不给你添负担。”曌影舔完爪子,冰蓝瞳仁瞥她一眼,“这叫体贴,懂不懂?”

    姜无许翻了个白眼,从储物袋里摸出备用布鞋套上。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雷烈把苏晚柠放到地上,转过身背对着她,抬脚使劲甩腿上的烂泥。

    苏晚柠站在原地,脸还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雷烈已经走远三步,蹲下去用草叶擦剑。

    那句话只好咽回去。苏晚柠低头整理衣摆,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行了。”姜无许拍拍手,“人都没事,走吧。”

    顾行舟已经在前方拨开一丛灌木,动作忽然停住。

    “怎么了?”姜无许走过去。

    灌木后是一片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石祭坛。

    不大,约摸两丈见方,高不过腰。

    表面爬满暗绿色青苔,边角风化得厉害,石块也松动了。

    四根石柱断了三根,剩下那根歪歪斜斜,眼看就要倒。

    年代太久了,石头都快烂了。

    顾行舟几步冲上前,徒手扯开祭坛表面的藤蔓和苔藓。

    虽然粗粝尖锐的枝条剌地手指鲜血淋漓,但他满不在乎。

    毕竟,这么多年,他比常人都要刻苦修炼,早就习惯了。

    姜无许又叹口气,心疼几分。

    石面上的纹路一寸寸露出来,顾行舟的手停了。

    祭坛中央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盘根错节,树冠铺满整块石面。

    和他掌心那块残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顾行舟呼吸重了。他把残玉贴到石面上,对比两边的纹路。纹路完全吻合,连枝杈的角度都没差。

    “就是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父亲……真来过这里。”

    姜无许扫了一圈四周。

    祭坛立在十字路口,四条岔路往四个方向延伸,尽头没入浓雾和扭曲的植被里。

    左边那条路,地面泛着暗红,空气里飘着血腥味。

    正前方那条路,静得不对劲,连一丝风都没有。

    右边那条路传来细碎虫鸣,灌木丛无风自动,看着着实诡异。

    身后偏右还有一条,入口长满带刺荆棘,黑色汁液从断茬处往下滴。

    没一条是好路。

    “师兄,残玉呢?”

    顾行舟举起残玉,闭眼催动。

    玉面上的光闪了两下,又灭了。

    接着闪一下,再灭。

    方向指示在四条路之间乱跳,根本定不住。

    “磁场太乱。”顾行舟睁开眼,眉头拧紧,“完全失灵了。”

    苏晚柠立刻掏出那块龟甲,捏在手里运起灵力,嘴里还念念有词。

    咔。

    龟甲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卜卦的纹路,是硬生生裂开的。

    两半龟甲从她手心掉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四五瓣。

    苏晚柠愣了两秒。“我的龟甲……”

    她蹲下去捡碎片,满脸心疼。

    “别捡了。”姜无许拦住她,“这里的磁场能把灵器都震碎,龟甲算什么。”

    气氛沉下来。

    没导航,没感应,也没法卜卦。四条路,走错一步,谁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曌影跳到祭坛边缘坐着,尾巴垂下来晃着。

    “本座也认不出。”他难得主动交底,“上古时这岛的格局就不是这样,有人动过手脚。”

    姜无许没接话。她蹲到祭坛旁,指甲抠进石缝,刮出一撮荧光粉末。

    粉末落在掌心,微微发光,颜色淡蓝带绿。

    她凑近闻了闻。

    又站起身,朝四条路各吸了一口气。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皱,仔细分辨着气味。

    顾行舟看着她:“发现什么了?”

    “灵脉伴生矿的残渣。”姜无许把粉末递给他看,“古树那么大,根系得扎进灵脉才能活。这种矿物只在灵脉附近形成。哪条路通向灵脉,哪条路就是正路。”

    众人都愣着。

    曌影打了个哈欠:“说人话。”

    姜无许打个响指。

    “跟着味儿走。”

    苏晚柠挠头:“可我闻不出来啊。四条路闻着都差不多,又腥又臭……”

    “那就加工。”

    姜无许说着,已经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口小铜炉。

    众人沉默。

    顾行舟先开口:“你不会又要……”

    “你们以为我要做饭?不是的。”姜无许笑着晃晃手指,“其实是做香。”

    她起身,快步走到沼泽边。岩壁上附着一层蓝斑苔藓,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过沼泽时,她就注意到这东西了。

    蓝斑苔藓对灵气浓度极敏感,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差别,也会变色。

    正好能探灵气。

    她刮了两把苔藓,又从储物袋里翻出几样东西:清晨攒的露水、一小包七里香粉、半截龙涎木屑。

    铜炉起火。

    苔藓入水煮沸,泡沫翻滚时加进七里香粉压住杂味,再放龙涎木屑,让它更容易感应灵气。

    姜无许拿竹签不停搅拌,手法细得很。

    曌影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身边,鼻子一耸一耸。

    “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嘴上嫌弃,身子却诚实地往铜炉边蹭。

    “离远点,溅你身上可别怪我。”

    曌影哼了一声,没动。

    三刻钟后,姜无许把铜炉里的浓缩物倒出来,搓成一根食指粗的短棍。

    通体暗绿,表面坑坑洼洼,卖相很差,跟发霉树枝没什么两样。

    苏晚柠凑过来。“这是什么?”

    “溯源香。”姜无许把它竖起,从底部点燃。

    火苗舔上去,没冒烟。

    一息后,一缕很细的青色烟线从顶端升起。

    奇怪的是,这缕烟没有随风散开。

    它在空中凝成一条笔直的细线,直直指向前方。

    青烟稳稳当当,指着最左侧那条路。

    正是地面泛红、血腥味最重的那条。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四条路里……就挑最吓人的那条?”苏晚柠咽了口唾沫。

    姜无许盯着青烟看了十息。线条一点没偏,不存在说一开始不稳定的因素在。

    她掐灭溯源香收好,站起身拍拍手。

    “怕什么?越危险,越说明里面有东西值得守的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