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你还想杀我吗?”

    “师妹这样说的话,我就百口莫辩了。”顾行舟无奈地笑了下。

    姜无许在他面前负手站着,执着地看着他,那目光通明雪亮,似乎能勘破人世间一切的虚妄和龌龊。

    广场上数百双眼睛,全都聚焦在这片风暴中心。

    气氛凝固,连风都仿佛停了。

    姜无许往前一步,继续追问道,“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你还想怎么说?”

    她上辈子在谈判桌上,最擅长用这种方式压垮对手的心理防线。

    可顾行舟只是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姜无许气极。

    林婉儿直接从旁边端上一只玉碗递给她。

    “许许,够了。别跟他废话了。”

    那碗里盛着一汪墨绿色的羹汤,表面浮着几缕黑气,散发出奇异的草木香。

    姜无许闭了闭眼。

    顾行舟和她一起出任务时曾经可是生死与共能全然信赖把后背都交给对方的交情,回到宗门后,她在七情六欲图的试炼中奄奄一息,也是他日夜衣不解带地照顾,眼神中满是最真挚的关切。

    其实她非常不愿意,和他走到这样的一步的。

    但是,眼下,他背后的这股黑恶势力不拔除,整个修仙界将永无宁日。

    于是,姜无许端起了那玉碗,向在座的所有人展示。

    “这是断念羹。”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因为附加了灵力的缘故,很快传遍全场。

    “这是根据仙麓岛先辈们遗留下的配方,九种断肠草,辅以凝神花炼制。心里没鬼的人喝了,安神醒脑;心里有鬼的人喝了,神魂撕裂,当场毙命。”

    她将玉碗又往前朝顾行舟的方向递了三分,温热的手指几乎怼上了他的嘴唇。

    “师兄,你若坦荡,何不喝下它,以证清白?”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已经算是姜无许给顾行舟的最后的通牒。

    顾行舟的视线从那碗断念羹,缓缓移到姜无许脸上。

    那张曾让他无数次在暗夜里感到温暖的脸,此刻只剩冰冷和决绝。

    她将自己置于一个骑虎难下的位置上。

    只要不喝,即使沉默,也坐实了他魔族奸细的身份。

    而现在胤渊宗屡次受到魔族侵袭,摇摇欲坠,所有人都对魔族深恶痛绝。

    如果被坐实这样的身份,群情愤慨之下,自己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他们是不绞死他不痛快的……

    顾行舟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眼底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从眼中掠过。

    他没有反抗,甚至微微低下头,准备接受这碗致命的审判。

    姜无许的心猛的缩紧。

    她以为他会辩解,会挣扎,会露出马脚。

    可他没有。

    姜无许皱眉,以为对方又在耍苦肉计,逼她放手。

    可她偏不放。

    只是轻笑一声,“如你所愿。”

    便把那碗汤就着他微微张开的唇间灌了下去,就在那药液即将入口时。

    “钉”地一声,一枚利箭射来,将那药碗击落在地。

    “住手!”

    一声暴喝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一道身影从议事堂方向冲来,带着化神修士的威压,硬生生撞开人群。

    是姜玄烨。

    他双目赤红,头发凌乱,早没了宗主的仪态。

    他冲到姜无许面前,一把将自己这位亲生女儿推开,反而死死护在顾行舟身前。

    玉碗脱手,墨绿色的汤汁溅开,地面顿时冒出一阵白烟。

    “爹?!”姜无许踉跄退后两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给我闭嘴!”姜玄烨指着她,手指不停发抖,老泪纵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糊涂!你太糊涂了!”

    他转过身,紧紧抓住顾行舟的胳膊,生怕他离开。

    “他不是什么行者!真正的行者另有其人!”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白胡子长老等人面面相觑,苏晚柠和飞星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宗主亲自替嫌犯翻案?

    “爹,证据全在这里!”姜无许指着地上的账本,试图让自己父亲认清真相,“您别被他骗了!”

    可姜玄烨只是惨笑一声,环视全场,声音嘶哑而沉痛,“被骗的是你们,是整个修仙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当众揭开了尘封二十年的血色往事。

    “二十年前,魔尊重楼破印而出,欲血洗三界。危难之际,有人以身化剑,以魂为引,在天衍台与魔尊同归于尽,这才换来二十年的太平。”

    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许多年轻修士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段秘辛。

    “那个人,叫顾长风。是胤渊宗上一代的大师兄,也是我的……生死兄弟。”

    姜玄烨的声音哽住了。

    “而他,”他指着身后的顾行舟,泪水再也止不住,“是顾长风的遗腹子!”

    轰!

    人群彻底炸开。

    那可是以一己之力拯救整个修仙界的英雄!

    顾行舟竟然是英雄之后?

    “长风战死时,行舟尚未出世。魔尊在最后一刻,将最恶毒的噬魂咒打入他母亲体内,直入胎心。”

    “这个咒,终身缠着他的魔气。修为越高,魔气反噬越重,心智也越容易被魔念侵蚀。行舟他……从出生起,就背着这世上最沉重的枷锁!”

    姜玄烨的话,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答应过长风,要护住他唯一的血脉!这些年,宗门为什么入不敷出?我为什么四处求人,散尽家财?”

    “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是一部分,但是为了给他寻药,为了替他压住那个该死的诅咒,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份离谱的账目,那些送出去的灵石,不是糊涂,而是承诺。

    满堂宾客震惊失语。

    先前对姜无许的赞赏、对顾行舟的指责,此刻全变成了沉默。

    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落到高台上,有同情,有愧疚,也有震撼。

    姜无许彻底僵住了。

    她所有引以为傲的逻辑、推理和证据链,在英雄遗孤这四个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感觉脸上发烫。

    不是羞愧,是现实狠狠抽在脸上的灼痛。

    她缓缓抬头,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也在看她。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怨恨,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现在,”

    “师妹,你还想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