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柔睡得并不安稳。

    毛毯裹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茧,她蜷缩在躺椅里,眉头始终蹙着。梦里又回到了那间老屋,母亲躺在卧室里,窗帘拉着,整个空间都很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中药味。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

    “柔柔……别走妈妈的老路……”

    她猛地睁开眼。

    休息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化妆镜前的几盏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还没完全从梦境的黏腻里抽离,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几步之外,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看清那张脸后,心脏跳动的频率快了几分。

    “阿时……”

    念头先于理智冒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嘴角甚至已经有些许上扬。

    是他,他来了。

    她想念他。这个认知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先一步抵达了四肢。可就在她撑起上半身的瞬间,梦里的画面忽然闪回。

    母亲那张惨白的脸,父亲那可恨模糊的背影,还有……梦里顾时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却越收越紧,紧到骨头都在发疼,他的面目也忽然变得狰狞可怖。

    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上扬的嘴角还来不及完全展开,就凝固在半空中。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躺椅的靠背上,把毛毯往身上拉了拉,好像这层薄薄的布料能暂时将她和他隔开一样。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你怎么来了。”

    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把刚才那一瞬的欣喜彻底盖了过去。

    顾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所有的反应他都看在了眼里。

    她刚醒时,眼神迷蒙地找到他,那一瞬间的亮光和惊喜,像一颗石子投入他这几日干涸的心湖,荡起了一圈涟漪。他几乎要以为她还是想他的,还是念着他的。可那颗石子还没沉底,她就后退了。退得那么明显,那么迅速,宛如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搭在外套上的手指不断捏紧,手背泛起青筋。

    “忙完了。”他声音略微发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来看看你。”

    他说着不自觉往前了一步。

    宁柔没有抬头,但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抓着毛毯的手指骤然收紧,身体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椅背里。

    顾时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她明明就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可那道毛毯和她蜷缩的姿态,筑起了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墙。

    “阿柔。”他轻声唤她,眼里带着些低落,“你在怕我吗?”

    她没说话。

    化妆镜前的灯泡忽然“滋滋”响了两声,闪了一下。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窗外剧组嘈杂的人声,却衬得这一方空间更加死寂。

    顾时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她身旁,然后慢慢蹲下身,单膝跪在她躺椅旁的地毯上,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不给她压迫感。

    “是我做错了什么?”他问,黑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她有些疲倦的脸,语气带着些恳求,“你告诉我,我改。”

    宁柔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她想说不是,她想说你没有错,想说他不该这样卑微地跪在她面前,他明明是天之骄子,是顶级豪门的掌权人,他不欠她什么,可以不用低头。

    可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母亲的手,顾时的手,叠在一起,都死死抓着她,说“别走”。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想再睡会。”

    顾时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宁柔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固执地不肯走,或者干脆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甚至已经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他的触碰。

    可他没有。

    他慢慢起身,把搭在臂弯里的外套轻轻放在她脚边的椅子上。

    “好。”他说,“你睡。”

    顾时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她。手搭上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就在外面。”他顿了顿,“有需要随时叫我。”

    门轻轻合上。

    宁柔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椅子上他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气息,很淡的冷杉味。

    她忽然把脸埋进毛毯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她自己,她刚才竟然在心疼他。

    她意识到她对他的情感好像已经不是演戏那么简单了……

    -

    顾时真的在门外守了一下午。

    宁柔没有睡着,她躺在躺椅里,听着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是更轻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他知道。

    陈悦来送过几次水,第一次被顾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第二次干脆绕路走。到第三次时,她实在忍不住,隔着门缝小声喊:“太太,您要不……”

    “让她休息。”顾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但不容置疑。

    宁柔在门内攥紧了毛毯,脑子里除了梦还多了两人之间的种种回忆。

    傍晚时分,剧组收工,走廊里人声嘈杂起来。宁柔终于坐起身,她觉得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一点也不像她自己了。她把顾时的外套叠好放在臂弯里,深呼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顾时靠在墙边,闻声侧头。

    他站了太久,黑色西裤上沾了一点墙灰,领带早就扯掉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看上去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但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因为她手里抱着他的外套,动作像是要还给他。

    “阿柔……”

    “回去吧。”她把外套递过去,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这样,我们都累。”

    顾时没有接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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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一样,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我不觉得累。”他语气里充满着无奈,“是你累吧。”

    宁柔看他这样,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抿紧了嘴唇。

    “因为我让你累了,所以你躲着我。因为我让你累了,所以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外站一下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克制,“阿柔,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张望,被林特助一个眼神瞪走了。

    宁柔的手指攥紧了外套边缘,指节发白。她想说“不是因为你”,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因为他。

    因为他太好了,好到她已经开始依赖他,好到她开始会想他念他不舍得他,好到母亲那句“别信男人”像诅咒一样缠上了她。

    “你说话。”顾时往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杉味,混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哪里错了。”

    她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门框。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或者说击垮了他。

    他猛地抬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框上,把她困在方寸之间。这个动作他从前做过无数次,带着亲昵和霸道,可此刻他的手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慌,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别再躲了。”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躲了七天,整整七天,我给你发了三百八十一条消息,你回了十二条。我给你打了四十八个电话,你接了三个,每个不超过二十秒。”

    他低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滚烫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我受不了了,阿柔。”他声音里带着恳求,“你不觉得这样对一无所知的我真的很不公平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急切,“或者你要我改,你告诉我改哪里,只要你别这样……别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我往外推。”

    宁柔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话语和表情,心也不受控制地难受起来。

    她不想看见他这样,她也觉得这样对他的确不公平。

    他沉沉的呼吸拂在她脸上,那么近,那么真。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顾时,真实的温度,真实的气息。

    “你真的想了解全部的我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顾时的身体僵住,不过很快,因她态度松动而涌上的欣喜就替代了那份僵硬。

    “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知道全部的你。”

    她整个肩膀沉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回酒店吧,我慢慢跟你说。”

    “好!”他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眼底倏然亮起来,迅速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陈悦和林特助跟在两人身后。

    走廊尽头的沈野,目光一直落在宁柔和顾时紧牵的手上,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他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