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革命是自由的抗敌战争,宪法则属于获胜的、安宁的自由制度。——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三位大师退回阴影处低声耳语一阵,亚诺耐心等待,直到他们重新回到灯光下,苏菲大师开口:“亚诺.多里安,你对兄弟会的功绩无可指摘,但是我对你于信条的理解与忠诚程度持保留态度。纪尧姆大师,赫尔维大师,请你们发表意见。”
赫尔维说:“亚诺用行动证实了自己,至于他今后是否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仍需时间来观察。我的意见是,亚诺可以回归兄弟会,但不能恢复到之前的地位。”
纪尧姆注视着亚诺:“亚诺,我想知道,你是否仍对圣殿与教团的和平共处抱有希望?”
苏菲扭头看了纪尧姆一眼,亚诺心跳加速,好半天才艰难开口:“艾莉丝.德.拉塞尔已死,圣殿骑士团目前的动向与领袖我都不清楚,和平是否续约需要现实情况来决定。”
纪尧姆站直了,语气低沉:“我很抱歉,亚诺。”
“法国的圣殿骑士团目前是一盘散沙,他们正努力向热月党人靠拢,并且更隐蔽,更狡猾,这其中多少人还想着德.拉塞尔父女生前想要缔造的和约,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苏菲冷淡地回答,“纪尧姆大师,你的意见是?”
“既然亚诺已经认识到错误并诚心悔过,兄弟会理应对迷途知返的人敞开怀抱。并且,亚诺杀死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帮助兄弟会转移法兰西亚德的神器,他创下如此大的功劳,应当给予奖赏。”
纪尧姆从苏菲手中拿走金色的圣剑——亚诺的心又绞痛起来。随着纪尧姆大师的身影从一侧旋梯中出现,那种剧痛如毒药发作般猛烈翻覆沸腾,他努力克制波涛汹涌的情感,尽量面无表情。
“这是你杀死杰曼得来的战利品。”纪尧姆将剑递至亚诺面前,剑上金色的花纹在吊灯映照下灿烂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你是否愿意收下它?”
亚诺喉咙滚动了一下,拿起圣剑剑柄:“谢谢。”
“亚诺.多里安,你已悔过,你已回头。我们祝福你的苏醒与新生,愿信条让你明智,愿自由予你无往不利,愿你友爱你在兄弟会的手足,待他们如亲人一般。切记,我们绝不滥杀无辜,我们隐匿人群,我们绝不背叛兄弟会,因为我们是刺客。”
亚诺手按心口起誓,再抬起头。苏菲大师看着他,低声说:“记住过往给你的教训。”
亚诺微微低头:“我会的,大师。”
仪式结束,安托万拉着亚诺回到地面:“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不喝点什么?”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喝过了。”不知为何,亚诺感觉有些疲倦,“抱歉,安托万,我想休息了。”
安托万也不勉强:“好啊,记得随时来下面看看,你知道的。”
亚诺回到自己的房间,摘下佩剑,再次拔出金色的剑刃看了一会,还是不太顺眼。算了,挂起来吧。
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感爬上床,亚诺很快进入梦乡。
梦里恍惚回到了凡尔赛宫,风吹起巨大的白色蕾丝纱帘,轻柔地拂过脸颊,那些熟悉的人站在纱帘的另一边,被摇曳的光影半遮半掩得身形模糊,纱帘凝固着浓郁的玫瑰与蔷薇香。
好像是父亲?德拉塞尔先生?艾莉丝?还有老师?
亚诺撩起纱帘,向那些人影奔去,但是揭开一层纱帘,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纱帘再次糊上脸,似乎步入了一道无穷无尽的纱幔长廊,愈是接近,那些死去的人影反而更加遥远,他们应该在谈论着什么,杰曼的声音飘忽不定:“法国必定再度出现独裁者,羔羊没有头羊便无法生存。”
亚诺心中焦急起来,他想见到艾莉丝、德拉塞尔、还有早已面容模糊的生父,他开始狂奔,而纱廊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不。”这声音好像是父亲的,又像德拉塞尔先生,“头羊亦是从羊群中来,羊群可以失去头羊,因为总会出现新的头羊,但头羊不能失去羊群,被羊群杀死的头羊毫无价值。”
“等等!别丢下我!艾莉丝!爸爸!别丢下我!”
“若头羊实则是披上羊皮之狼呢?羔羊只配被狼食用,从无对狼的反抗能力。”
隐约是米拉波的笑声:“路易十六陛下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话。”
“不……你们不明白,你们不会明白的。渺小的人类啊,狼会越来越强大,而羊会越来越温驯,只要供给足够的草料,它们便能忍受一切辛劳与不公……”
亚诺跑得气喘吁吁,胸腔与喉咙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已拼尽全力,可是这道长廊似乎在有意捉弄他,永远、永远到不了想要的彼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浓白的雾气淹没过脚踝,亚诺发觉长廊变阴冷了,仿佛步入黄昏最后的时刻,精美的蕾丝纱帘正在灰化,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步步朽败生尘,爬上蛛网,壁画颜料斑驳脱落,被狂风吹拂成席卷世界的大雪,玫瑰与蔷薇的藤蔓爬上颓圮的石柱,它们生长,它们遮蔽余晖,长廊仿若陷入永夜,它们尖刺森森,它们花瓣艳红如血。
“圣殿骑士的狗叫一如既往的陈词滥调。”这般粗鲁的声调,错不了,是比雷克大师,“狼会流血、也会死,这就足够了。”
亚诺太累、太累了,他跌坐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一步,徒劳地向长廊深处的黑暗呼唤:“艾莉丝!”
“艾莉丝!”
回声于廊中空旷的回响,身后响起轻盈的高跟鞋叩地声,一步步接近。亚诺扭头一看,见到毛骨悚然的一幕,这是场噩梦,确凿无疑的噩梦,但他被噩梦抓住了手脚,浑身冰冷,不得动弹。
罗伯斯庇尔身穿至高存在节时的装束,淡蓝色的长款燕尾服,内搭普通无饰的白色马甲,腰间系三色绶带,可惜这身漂亮得体的装束被一道道污黑的血迹破坏了,因为他齐整的脖颈断口还在不合常理地默默淌血,花边领口彻底变成黑褐色,不过那些血并未滴落到怀中美丽的花束与头颅上。他怀中花束是鲜红的玫瑰与康乃馨、金黄的饱满麦穗和缀果的长枝,象征丰饶与富足。罗伯斯庇尔的头就轻微倾斜地倚靠在花束边上,他下巴胡乱缠绕着血迹氧化发黑的绷带,而他的面容如此安宁平静,仿佛在丰饶花里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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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好的浅眠,连精心打理的卷发都未凌乱分毫。
苍白的头颅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公民多里安,你为什么在这里?”
太奇怪了。亚诺被惊骇慑住心神,思绪一片空白。
“这并非你该来的地方。”罗伯斯庇尔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回去吧,不要留恋此地。”
亚诺蓦然生出冲动,他大吼起来:“我是贵族后代!”
“我的生父是夏尔.多里安,他是侯爵,我的养父是弗朗索瓦·德·拉塞尔!他还是伯爵!”
“你不是爱让人上断头台吗!杀了我啊!你杀我啊!来啊!用你最喜欢的断头台!”
“公民多里安。”罗伯斯庇尔还是很平静,“倘若你真的犯有叛国通敌之罪,国民公会与革命法庭会给予你公正的裁决。”
“你胡说八道!革命法庭从来没有公正!看看你颁布的什么狗屁法令!”亚诺愤怒地冲向罗伯斯庇尔,想把那可憎的头颅打落滚地,可是他径直穿过了罗伯斯庇尔的身体,连根毛都没碰着,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
“公民多里安,需要纠正你一点,我并非喜爱断头台。”罗伯斯庇尔甚至还是那么彬彬有礼,“诚然革命法庭因仓促与草率犯下诸多不公罪过,但那也是迫不得已。共和国的存续如此脆弱,希望退回至黑暗时代的叛徒又太多太多,他们联合外国的君主们,煽动无知民众心底最无助的迷信,试图以此扑灭自由的火苗,因此,必须用最极端的力量去震慑他们。
“美德与恐怖并非对立的二面,没有恐怖力量的美德虚弱无力,没有美德的恐怖便是无序屠杀。恐怖是伸张美德的另一相面,也正因如此,有窃贼披上狂热革命者的面纱,混入国民公会,假借美德与自由之名去执行骇人的恐怖,目的是为了让光荣的大革命面目全非,惹人憎恶,让人民为求得短暂安宁而甘愿滑落至庸俗的旧轨,排斥激烈却崭新的未来。如此一来,思想启蒙的光辉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自由亦不复存在。
“这并非我凭空想象,亦非我本意,秘密正在你偷得的那份名单里,上面都是共和国的敌人。”
亚诺头脑愈发混乱,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噩梦,他弹出袖剑扎进自己的大腿,痛觉空无一物。
“况且,你也在用恐怖的暴力去伸张美德。公民多里安,你应当理解。”
不,不是的!亚诺骇然地张大嘴,想嘶吼,想辩驳,可是乱糟糟的思绪牵扯不出一根完整的线。他几乎被罗伯斯庇尔说服了,最纯粹、最简单直接的、暴力的正义……
“晚安,公民。”罗伯斯庇尔忽然抬起手,指向远方,“圣母院的钟声响了。”
圣母院的钟声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亚诺又是一阵恍惚,他艰难地爬起来,看向罗伯斯庇尔所指的方向,漫天风雪中一束孤独的光在摇摆,那真是圣母院?不,一点都不像,然而他再回头,已经不见罗伯斯庇尔的身影。阴森长廊变幻成满是滑腻血迹的断头台,沉默寡言的侩子手桑松拉下释放杆,冰冷的斜刃自头顶落下,亚诺本能地抬起手试图抵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