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你可有辩解?”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臣妇没有辩解,但臣妇想问二弟妹一句话。”
“你问。”
我看着王氏:“二弟妹,你能不能告诉大家,二少爷腊月十九那天夜里,从北门出去,车上装的是什么?”
王氏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
“装的是……是货。”
“什么货?”
“皮……皮货。”
“皮货需要穿铁甲的人押运?”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皇帝皱眉:“什么铁甲?姜氏,你把话说清楚。”
我正要开口——
“够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陆砚臣走了出来。
“臣陆砚臣,叩见皇上。”
皇帝眉头紧锁:“陆侯?”
他跪下去,声音沙哑,“但臣有本要奏。”
“奏来。”
陆砚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臣要说的,是老周头临死前告诉臣妻的四个字。”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皇帝、淑妃、王氏、满院子的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四个字。
让侯爷自关书房六天的四个字。
让老夫人封了佛堂的四个字。
让一个马夫的婆娘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说出来的四个字。
到底是什么?
陆砚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楔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周头说——‘北门铁甲’。”
四个字落在地上,像四块烧红的铁,烫得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皇帝皱眉:“北门铁甲?什么意思?”
陆砚臣从袖中掏出一叠发黄的纸,双手呈上:
“这是臣妻从二房搜出的证据,请皇上过目。”
淑妃想伸手去接,被皇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皇帝一页一页翻看那些纸,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整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这些是……北境布防图?”
“是。”陆砚臣的声音在发颤:“臣的庶弟陆砚书,十二年前被北境策反,利用每次回府探亲的机会,从臣身边的人口中套取军机,拼凑出了大梁在北境的完整布防。”
“几日前,老周用马车送臣弟,无意中撞见陆砚书与北境细作接头,老周头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妻子。”
“这些人进城后,潜伏在京城各处,只等一声号令,就要里应外合,攻占城门,迎接北境大军。”
皇帝猛地抬头:“什么号令?”
“号令就在二太太王氏手里。”我看向王氏。“现在在那个发烧的幼子身上。”
皇帝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香炉,香灰扬了一地。
“朕的北境将士在边关流血,你们在后方通敌卖国!”
“皇上息怒!”所有人跪了一地。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看向陆砚臣:“陆砚书现在何处?”
“三日前已被刑部密捕,现在刑部大牢。臣妻关府门、禁出入,就是为了给刑部争取时间,趁其同党尚未反应过来,一网打尽。”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把烧完了两支,久到天上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陆砚书通敌叛国,夷三族。念在忠勇侯陆砚臣毫不知情且主动举发,只诛陆砚书一房,余者不究。”
“姜氏——”
皇帝顿了顿,看着我。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临危不乱,智勇双全,保全忠良,赐‘一品忠毅夫人’诰命,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臣妇叩谢隆恩。”
皇帝走了。
禁军撤了。
陆砚臣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他的手在抖。
“南絮。”
“嗯。”
“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周头的坟,要好好修。”我说,“他救了侯府三百七十口人的命。”
“我知道。”
陆砚臣把我搂进怀里,勒得我喘不过气。
“你自己都还在发抖,还有心思替别人求情。”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
“因为我是侯府的主母,主母的职责,就是保住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月光照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照着三百七十条安安稳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