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
安德烈亚斯·伯格曼那年在沙尔克04青训营当客座讲师。
他四十出头,秃顶,戴着一副旧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想躲开的光——那种光意味着他看人看得很透。
沙尔克U15的训练赛因为下雨挪到了室内人工草皮球场。
伯格曼本来不想来,他的膝盖老伤受不了阴冷天气,但青训主管说“有几个孩子不错,你帮忙看看”。
他到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了,场上一片混乱——十四个十四岁的男孩挤在半场里,像一群追逐手电筒光点的飞蛾。
然后他看到了你。
不,不是看到你踢球多漂亮——恰恰相反,你踢得很难看。
你比所有人都高半头,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每次拿球你都低着头猛冲,把两三个防守球员撞开后一脚射门,不是打飞就是打在守门员身上。
你的队友几乎碰不到球,因为你从来不传。你的教练在场边抱头,喊了三次“韦伯,传球!”,你一次都没听进去。
伯格曼站住了。他靠在围栏上,看了你五分钟,然后问青训主管:“那个高个子,几号?”
“九号,马蒂亚斯·韦伯,十三……不,十四岁了。身体真他妈好,但脑子……”主管用手指在太阳穴旁画圈。
伯格曼没说话。他看你又拿到球了——这次是后场长传,你背身扛住一个后卫,用胸口把球卸下来,球弹得有点远,你跨一步追上去,不等落地,直接半转身凌空抽射。球像炮弹一样轰进上角,守门员没动。
训练赛结束,伯格曼走进更衣室。孩子们正在换衣服,吵吵闹闹,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角落,低头解鞋带,鞋带系了个死结,你弄了半天没解开,索性用牙咬。
伯格曼在你面前蹲下来。你抬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你是谁”的警惕。
“你喜欢射门?”伯格曼问。
你咬着鞋带,含糊地说:“喜欢。”
“不喜欢传球?”
你松开嘴,看了他一眼:“我传球也行,但他们接不住。”
伯格曼笑了。他见过很多爱吹牛的小孩,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吹牛的意思,你是在陈述事实——你真的觉得队友接不住你的球。伯格曼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你旁边的长椅上。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个地址。我教你一件事。”
你拿起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安德烈亚斯·伯格曼,足球教练(自由职业)”。你把名片揣进裤兜,继续解鞋带。伯格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你一眼——你已经放弃了,穿着没解开的球鞋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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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你去了。因为你母亲说:“去看看,反正没事干。”
伯格曼租了一个小篮球场,地上用胶带贴出了简单的格子。他让你站在罚球区的位置,自己站在边线,手里拿着一叠彩色卡片。
“今天不射门,只传球。”伯格曼举起一张红色卡片,“红色代表左边,蓝色代表右边。我举什么颜色,你往哪边传。传到我脚下,不能半路停。”
你皱了皱眉:“太简单了吧?”
伯格曼没理你,举起红色卡片。你一脚传球,球滚向左边,偏了半米,从伯格曼脚边滑过。伯格曼没动,又举起蓝色卡片。你又一脚,这次偏了一米。
你脸红了。
伯格曼放下卡片,走过来说:“你踢了这么多年球,连指定方向都传不准。不是因为你技术差,是因为你从来没训练过这个。你只练射门,不练传球——射门是本能,传球才是功夫。”
那天下午你传了一百多脚球,到最后小腿酸胀,脚趾磨出了泡。伯格曼没有一句表扬,只在结束时说了一句:“明天还来。”
你回去了。不是因为喜欢伯格曼——他说话慢得像在念课文,你有一半时间在走神。
你回去是因为你觉得不服气。一个秃头老头凭什么说你传不准?你要证明给他看。
这一证明,就是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