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蓁蓁抽噎着抬起头,红肿的眼中有些动摇,却仍有顾虑:“可那是商户,那些商人一向是不好相与,况且他会不会很丑……”
“姑娘放心,那人倒也不丑。”
小莲早有准备,伸进袖袋拿出一副小相,那是李嬷嬷特意提前塞给她的,说是关键时刻能用上。
画上的男子身着锦袍立于松下,虽说不上貌比潘安,却也称得上玉树临风,看着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奴婢特意托人找来了王公子的画像,您瞧瞧这相貌,比咱们侯爷也不差什么,且听说是个知冷知热的温柔公子。”
徐蓁蓁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确实不算难看,比她想象中满脸横肉的商贾形象,好上太多了。
她咬着唇,心中天人交战。
留下来就要做妾,要忍受周氏无休止的算计和搓磨。
嫁出去是有钱有权没人敢管的当家主母,就是名声难听点……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实惠才是真的。
良久,徐蓁蓁闭了闭眼,眼中那一抹不甘终是压了下去。
“罢了。既是姑母的意思,我嫁便是。”
她瘫软在引枕上,擦落眼角的泪珠。
与其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个随时会被捏死的蝼蚁,不如去商户家,做个富贵闲人也不错,徐蓁蓁拼命说服自己。
跪在地上的小莲看着姑娘终于松口,背后的冷汗这才落了下来。
她在心里对着正院的方向默默念了声佛,满心都是对李嬷嬷的感激。
若非嬷嬷思虑周全,不仅教了她这番救命的话,连这画像都提前备好了,今日这关,怕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
最终,徐蓁蓁的婚事,在侯夫人周氏雷厉风行的暗中推动下,正式提上了日程。
两家过了话音,便将相看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三,地点选在了京郊香火鼎盛的慈安寺。
这等主子们结亲的大事,原本与李蕙兰一个管事奶娘八竿子打不着。她本打算关起门来,在暖阁里安安生生过几日清净日子。谁曾想,老夫人去岁冬日里被拘得狠了,如今眼看着开了春,便觉得天朗气清,非说要让风哥儿也跟着去慈安寺沾沾佛气,透透风。
李蕙兰听到传话时,面上笑得感恩戴德,心里却是忍不住暗暗叫苦。大少爷的身子骨才将将调理了一整个冬日,好不容易养出些气色,这早春三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的颠簸?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下人们哪里有置喙的资格?主子赏脸带你出门,那是天大的脸面,你不仅得去,还得欢欢喜喜地去。
为了这趟出门,暖阁上下简直是要跑断了腿。
一大清早,天还黑沉沉的,暖阁里便点起了明晃晃的烛火。
李蕙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收拾物件。
这初春的天气最是多变,讲究甚多。她先让赵奶娘用油纸仔细包好防风的银红羽纱小兜帽,还有几件厚实的紫貂皮大氅也得备好,预备着早晚寒气重时裹身子。
又让红儿将新赶制出来的软绸薄夹棉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装进藤编的箱笼里。这新衣裳必须得带着,到了寺里热起来换上,主子们瞧见了,才会觉得底下人当差用心。
除此之外,红泥小火炉,熬奶糊的银丝吊子,十来条柔软吸水的干净手帕,还有一包棉布尿子,林林总总装了三大车子,生怕到了外头缺个什么委屈了小主子。
直到天色刚蒙蒙亮,正院的秋菊姑娘便来传话了。
秋菊穿一身葱绿比甲,眉眼俏丽水灵,身段窈窕如柳,端的是标致模样。
她目光在暖阁里转了一圈,见大少爷的物件早已收拾得井井有条,不由得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嬷嬷做事就是稳妥,夫人刚才还惦记着大少爷这边呢。”秋菊笑着夸赞了几句,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好听,“嬷嬷再等一刻钟,便领着人去二门吧,有专门的马车候着接大少爷呢。”
李蕙兰连忙笑着应下,塞了个荷包过去:“多谢秋菊姑娘跑这一趟,大冷天的,姑娘辛苦了。”
待秋菊掀帘走后,赵奶娘凑了过来,看着秋菊的背影啧啧出声:“这秋菊姑娘平日里只在正院伺候,难得出来走动。今日乍然一见,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了。”
李蕙兰随口应承道:“是呀,能在夫人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哪个不是百里挑一的相貌?”
赵奶娘听起这些,顿时来了精神,满脸激动地凑到李蕙兰耳边,压低声音嚼起了舌根:“嬷嬷有所不知。我听前头的老人说,夫人身边这几个生得好的大丫鬟,本是周家老太太当年特意备下,预备着给夫人固宠用的。结果侯爷身边早有了通房,如今这几个丫头一个也没用上。眼看着岁数也大了,也不知道日后会配给府里哪家有头脸的管事,那可真是便宜了那帮粗人。”
李蕙兰淡淡地笑了笑,替熟睡的大少爷掖了掖襁褓的边角:“主子们的事,自有主子们定夺。咱们还是赶紧点齐了东西,去二门等着吧。今日府里的主子们都要出门,可别把咱落下了。”
赵奶娘连声应是,转身去招呼小丫鬟们搬东西。
李蕙兰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配给管事?只怕这些心气高的大丫鬟们,根本看不上府里那些粗使管事,满心里只盼着哪日能攀上高枝,做半个主子呢。
李蕙兰小心翼翼地抱着陆成风来到二门时,这里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各房的主子,随行的婆子丫鬟,护院小厮,乌泱泱挤满了一院子。
幸好陆成风是长房正经嫡出的大少爷,更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谁也不敢怠慢半分。管事的麻溜地给暖阁一行人拨了一辆宽敞平稳的青帷马车。
众人等老夫人,侯爷和侯夫人依次上了大马车离开后,李蕙兰这才护着大少爷坐了上去。
车轮滚滚,一群车驾浩浩荡荡地往城外的慈安寺赶去,热闹极了。
待马车驶上了外头宽阔的青石板街道,李蕙兰偷偷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瞧去。
只见外头的街道上虽是张灯结彩的,但所有的百姓和商贩都被护院远远地驱赶到了两侧,退避三舍,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蕙兰见此便知道,侯府这是提前派了人来清道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