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裴野的脸色。
“你怎么了?这脸色,是刚从火葬场出来还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闭嘴。”
裴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酒单看了看又放下,“威士忌,不加冰。”
调酒师默默去拿杯子。
傅舟收回玩笑的表情,和厉靳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认识裴野太多年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只狮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裴野来云顶,要么攒局热闹,要么心情好来喝两杯。
傅舟试探性地开了个新话题,说分公司那边有个项目卡在审批上了,得找人疏通。
厉靳言接话,说他父亲最近又在施压让他放弃自己的团队回厉氏总部,他还没想好怎么应付。
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裴野始终没有加入对话。
他只是坐在高脚凳上,转着手里的空杯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裴野。”
厉靳言把杯子放在桌上,“你什么情况。”
裴野把杯子搁在吧台上。
调酒师过来给他续了半杯。
他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忽然开口。
“你们说,一个人对你好,给你做饭,她会不会是有一点喜欢你的?”
傅舟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那肯定是啊”,裴野又接了一句。
“还是她只是演技好。”
傅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厉靳言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
“苏南雪结婚,渺渺答应陪我去。”
裴野又灌了一口酒,“你们说,她是为了帮我,还是为了帮她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案例的利弊分析。
但手指在吧台上攥得骨节发白。
“她现在,是在利用我,还是真的开始有一点在意我?”
傅舟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看厉靳言。
厉靳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跟裴野碰了一下。
“我们这个阶层的人,喜欢一个人是要付出成本的。”
他把酒喝干,“沈渺跟我们的出身不一样,她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爬上去的。你让她像普通女孩那样一头扎进爱情里什么都不管,我估计她做不到。”
“所以你觉得她是真的?”裴野问。
厉靳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杯底的残酒。
“我对汪筝也是真的,但有什么用。”
吧台安静了几秒。
傅舟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后脑勺。
“不是,你们俩这是比惨大会吗?”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过,我或许知道答案。有次,她没注意到我,但我看到她看你的眼神了。”
裴野转头看他。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但又不确定能不能留得住的东西。”
傅舟比划了一下,“我可不觉得那是利用。”
厉靳言:“你能再抽象点吗?”
傅舟把酒喝完,冲对方翻了个白眼。
裴野始终没有说话。
厉靳言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求婚的事……”
“在准备。”
裴野的声音闷闷的,“时间有点赶,正在砸钱换。”
就好像,老天爷都不是很支持。
傅舟和厉靳言同时沉默了。
“等等。”
傅舟放下酒杯,“你说你不确定她爱不爱你,但你已经在准备跟她求婚了?”
“有问题吗?”
裴野语气淡淡。
傅舟恨铁不成钢的翻了个白眼,“裴野,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裴野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
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但他必须问。
又坐了一会儿,裴野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上。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事。”
傅舟想拦他,厉靳言按住了傅舟的手腕,“让他去吧。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酒。”
门关上了。
傅舟靠在吧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沈渺会答应吗?”
厉靳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桌上剩的半杯酒慢慢喝完。
“之前沈渺出事那天,裴野在医院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顿了顿,“但我跟你说,沈渺这个女人,她要是想走,裴野跪下来求她都没用。”
“所以你猜她会走还是留?”
厉靳言沉默了很久。
“我猜她会走。”
沈渺这个人什么都拎得清。
她的脑子永远比心快一步。
她会选最正确、最安全的路,而裴野对她来说,不够安全。
傅舟把酒杯在吧台上转了两圈,“所以你觉得渺渺跟裴野在一起,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
“一开始是。”
厉靳言说,“现在,不好说。但不管怎样,渺渺要的东西,裴野未必给得起。
女人想要的,通常都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未来。
裴野身后是整个裴家,你觉得裴家会让她安心吗?”
傅舟张了张嘴,没说话。
“裴野对渺渺是真心的,这一点我不怀疑。”
厉靳言一针见血,“但我们这个圈子,真心最没用。裴邵庭不会接受渺渺,裴家的股东不会接受渺渺。”
傅舟点点头,“听上去好麻烦啊,我已经开始心累了。”
厉靳言,“真心瞬息万变,谁也赌不起。”
“啊。”
傅舟叹气,“也是,按着我们太子爷的性格,三分钟热度也就几天了,这恋爱,谈起来真他妈费劲。”
“喝酒!”
傅舟嚷嚷着要和厉靳言不醉不归。
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沈渺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刚热好的排骨汤。
她给裴野发微信他没回,陈林告诉她裴少在云顶喝酒。
她想着他今晚没怎么吃东西,喝了一肚子酒回去胃肯定不舒服。
结果,却听到了这番正确又清醒的言论。
沈渺的手在保温袋提手上攥紧了一下。
她没推门进去,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她盯着跳动的数字,表情很安静。
厉靳言说得没错。她确实会选最正确的路。
只是正确和轻松,不是同一回事。
到了一层,电梯门打开,沈渺走出来,穿过大堂。
然后她停住了。
大堂外面的吸烟区,裴野正靠在柱子上抽烟。
他还在。
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他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沈渺刚要往前走。
一个女人走到了裴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