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疼。
浑身都疼。
整个腹部像是被人掏空了之后又胡乱塞回去,肩膀和手臂上的钝痛一层叠着一层。
她试着抬了下眼皮,观察四周。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床边滴滴作响的监护仪。
安全了。
绷紧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松开。
单人病房,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沈渺转动眼珠,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侧。一个护士背对着她正在调节输液泵。
没有裴野。
沈渺的目光在病房里缓缓扫了一圈。
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沈渺把眼睛重新闭上,脑子里那根习惯性分析的弦已经开始转了。
她被救出来了,说明裴野赶到了,赵医生的消息传到了。
但裴野不在病房里……
尽管沈渺清楚裴野有可能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但经历过危机后,她从小到大养成的那种自我保护机制已经自动触发了最坏的预设。
裴野知道了她和李朝安的过去,然后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
太子爷追人新鲜劲儿过了也就算了,犯不着为一个被绑架折磨过、可能失去清白的女人浪费时间。
清白这事,沈渺自己不在乎,但不代表她身边,这个社会上的男人不在乎。
豪门最怕麻烦。
裴邵庭本来就不同意,现在她出了这么大的事,裴野就算有三分真心,也该被现实磨没了。
她早就猜到了这样的剧本。
公主落难,王子来救,救完之后发现公主已经伤痕累累不再完美,于是王子转身走了。
甚至,她从来不是公主,她只是一个从孤儿院里爬出来的聋子。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太适合拥有一段长期稳定的关系,哪怕是协议关系。所以如果裴野真的走了,她不会意外。
胃痉挛了一下,不知道是腹部的伤口在疼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调节输液泵的护士转过身来,看见她睁开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沈小姐!您醒了!天哪您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
护士小跑着到床头按了一下呼叫铃,又折回来给她量血压,嘴上一刻没停。
“您昏迷了整整三天,我们都快急死了。
裴先生要是知道您醒了,非得高兴疯了不可!
不对,他现在也差不多疯了。”
沈渺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三天。
她昏迷了三天?
护士显然是个爱说话的姑娘,一边麻利地给她测血氧一边絮絮叨叨。
“您不知道,裴先生把您送来的时候那个样子,我在这医院干了五年没见过哪个家属急成那样的。
急诊的主任说需要签病危通知书,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最后还是用左手扶着右手写的。”
沈渺的睫毛动了一下。
裴野可没资格帮她签病危通知书,医院都不核查身份吗?
她的助听器好像出了点问题,护士的话她听的很是费力,几乎全靠唇语辨认。
“您从手术室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守在ICU外面,谁劝都不走。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的事了,裴先生晕倒了,现在应该在楼下的观察室里躺着呢。
一个大男人,三天三夜不吃不睡,铁打的也撑不住。
说真的,沈小姐,我在医院见过很多家属,什么样的人都有。但像裴先生那样的,真的不多。”
护士把血压计袖带取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真诚。
“沈小姐,你好幸福呀。”
沈渺垂着眼睛,放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刚刚的猜测都被推翻了吗?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裴野耗着的。
沉默中,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裴野。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
显然是听到了呼叫铃直接从观察室上来的。
因为着急,男人连鞋都没穿好,右脚光着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裴野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哪还有半点京圈太子爷的样子。
护士识趣地收起血压计,侧身从他旁边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裴野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狂喜到心疼,最后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醒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医生马上就到,你等等。”
沈渺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血丝渗出来又干涸了,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
沈渺顿了顿,她张开嘴,想说“我没事”。
但发出来的声音让她自己都愣住了。
一串含糊不清的咿呀,音调不对,咬字混沌。
她忘了件事,耳朵上助听器可能出问题了。
没有助听器的辅助,她无法判断自己的声音。
听不清,就控制不了。
“等一下。”裴野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他飞快地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她。
“别紧张,助听器已经去准备新的了,别害怕,有我。”
沈渺看着那行字,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裴野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敲,但是半天都没有拿到沈渺面前。
诡异的沉默中,沈渺费力的抬了抬眼皮,目光忽然定住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小片水渍。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裴野的脸。
他在哭。
裴野哭得几乎没有表情,只是眼眶里蓄满了水,然后无声地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把手机举在面前,以为她看不到他的脸,以为屏幕能挡住他红了的眼眶。
沈渺怔怔地看着他。
京圈太子爷,玩世不恭,游戏人间。
她很少见过裴野失态,更别提哭,沈渺甚至不认为这个男人会哭。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病床前,安安静静地掉眼泪,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大型犬,拼命摇尾巴却止不住发抖。
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她心底浮上来。
温热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胸腔,淹没了她惯常的理性和防备。
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
但每一次她都用理智压下去了。
可这一次,她压不下去了。
沈渺看着裴野默不作声的泪水,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胸腔里的心跳声愈发的明显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