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听到声音，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他是真不知道裴野在休息室里。
早上裴野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要开会，让裴野在办公室等，后来会议拖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他以为裴野已经走了。
没想到这位爷直接钻休息室里睡了一觉。
那刚才他和沈渺的对话……李忱的目光在裴野脸上停了两秒。
裴野俊朗的帅脸很松弛，刚睡醒的那种惺忪，眼神是一贯的散漫，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如果裴野听到了沈渺那些话，不可能是这幅样子。
李忱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钢笔放回笔筒。
他没打算搅和到别人的感情里，工作上的事，就只是工作。
李忱觉得自己很中立。
“开个会那么久？裴野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李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等我这么久有事？”
他可不觉得自己和裴野熟到了这步。
“嗯。”
裴野靠在沙发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休息室的隔音不错，一觉睡到现在。”
他放下手，看着李忱。
“我昨晚一夜没睡，盯着人盯到天亮。”
李忱挑了下眉。
“盯谁？”
裴野没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李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渺。”
李忱替他说了答案。
裴野没否认。
他把矿泉水瓶搁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陷了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的一层疲惫。
昨晚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就为了多看一会儿睡着的乖乖女。
一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十来分钟，然后就出门去买早餐了。
结果，人还跑了。
“真深情，裴少。”
李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以前没看出来。”
“少来。”
裴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低了些。
“不过没什么用。”
乖乖女该翻脸还是翻脸。
之前裴野心情不好就拉着傅舟和厉靳言喝酒，但最近，傅舟被傅家下放，全家人轮班盯着，根本没时间。
而厉靳言……上次打电话也是因为汪筝的事，总之，他的好兄弟们，各个都过的很不顺。
李忱点了下头。
“怪不得，裴少会来我这。”
裴野和李忱虽然认识，也是一个圈子，但两个人年龄差几岁，再加上早些年陆鹤鸣盯着李忱盯的紧，圈子里也少有人敢凑过去。
“没办法，都是情种。”
裴野扯了下嘴角，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李忱脸上，“你和陆鹤铭那会儿，我记得也差不多吧。”
李忱的笑容淡了一分。
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等裴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帮我分析分析呗？”
裴野把后脑勺靠回沙发上，语气懒懒的。
“沈渺……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裴野身上。
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裴野没看他，声音闷闷的。
简直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
“那你先跟我说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裴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把昨晚的事简单概括了一下，包养，哄睡，守夜，协议，以及那让人难以接受的五千块。
总之，太子爷不耻下问，完全没有半分隐瞒。
李忱听到最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因为他看得出来，裴野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在京城商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子爷，被一个女人用五千块钱打发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对我的床上功夫真的不满意？”
太子爷语气里，满是无处安放的郁闷。
“呃……”
李忱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印象里的沈渺清冷安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玩味的反差。
一个拼命想走，一个拼命想留。
这两个人到底谁欠了谁，他一时竟也判断不出来。
“你以前……”
裴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确定犹豫，“陆鹤铭追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费劲吗？”
李忱眉心一折，他和陆鹤铭的事，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裴野算一个。
那是一段不太愿意回忆的往事，他和陆鹤铭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陆鹤铭用了很多手段，逼他就范，逼他低头，逼他承认自己喜欢男人。
现在想想，那些手段依然让他后背发凉。
“不一样。”
李忱把眼镜重新戴上，“陆鹤铭是个人渣，你比他强点。”
裴野扯了下嘴角。
他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李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裴野，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但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说，“如果你真的在乎一个人，别逼太狠。否则就算人留住了，心也留不住。”
“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你现在觉得自己只是不想让她走，可你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眼里可能都是在剥夺她的选择权。”
“沈渺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到大什么苦都吃过。你越逼她，她跑得越快。”
李忱觉得，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裴野从沙发上坐起来，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如果她用尽办法都留不住呢。”
李忱没说话。
“如果我用尽办法，她还是要走。”
裴野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黏稠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情绪。
“我不想伤害她，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事来。”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忱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裴野。
“那就别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在她还愿意跟你说话的时候，别把路都堵死。”
李忱不知道裴野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他看着裴野靠在沙发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这是对抗的姿态。
裴野这种人，平时什么都不在乎，一旦在乎了，就容易在乎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