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到声音从辇驾间挑开帘子,“怎么回事?哀家听见了女子叫喊声,可别出了什么事。”
“母后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凤栖安宽慰。
皇后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直到那股怀疑的打量目光移开,她才放松下来。她不知道皇上是在怀疑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总之今晚不宜再多生事端。
和虞充容计划好的中秋宴上小产一事,不知为何她没发动,事到如今唯有拖后再说了。
送走了太后,皇上和皇后双双折返,在看清是唐贵嫔与泫然欲泣的纪御女对峙时,皇后大大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虞充容那个蠢货。
听完了她俩的各执一词,皇后烦不胜烦真想甩手算了,奈何不行。
她心中自然是偏向唐贵嫔的,更何况还差点波及虞充容,至于纪御女,一个她连印象都没有的小小御女,罚就罚了管她是错罚还是怎样。
“皇上,依臣妾看唐贵嫔受了惊吓,还是早些送她回宫让太医瞧瞧吧。至于纪御女,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冲撞高位还差点冲撞皇嗣是该罚。”
纪御女面上惨白一片,身子摇摇欲坠,仿佛已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皇上!纪御女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皇后娘娘未知全貌,稍有偏颇。”
方修媛突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与后方独在一处的盛珑玉同时出口。方修媛没想到除了自己还有人帮纪御女说话,而且还是她?面上十分惊讶。
“璟贵嫔莫不是还对上次事情耿耿于怀,嫔妾和两位姐姐都差点遭殃,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难不成是自己吓自己?”
唐贵嫔学聪明了,学会了把虞充容拿出来当筏子使。
虞充容嫌弃地撇开眼却没说什么,两厢对比之下,她的确更讨厌盛珑玉。
盛珑玉不是凤栖安,没有安慰美人的必要,只是眼珠子一转直接踩着她的话:
“嫔妾相信皇后娘娘,被不明真相污蔑的后果,娘娘与嫔妾是感受最深的。
娘娘定会秉公处理,就像妾知道虞充容心里也是相信妹妹的,唐贵嫔这么说是在说姐姐不明事理还是在说妾呢?”
唐贵嫔猛咬牙。
皇后几乎在同时悄悄观察着皇上的脸色。
璟贵嫔巧舌如簧,可有一件事说对了:刚解除禁足的自己必然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不然在皇上心中,自己岂非成了知错不改的蠢人。
“看见了什么就直说,不用拘束。”
凤栖安果然笑了笑,这在皇后的脑中敲响了钟。
她从后方向前走去,众嫔妃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了让,可盛珑玉并不是要走到皇上面前,而是停在了唐贵嫔旁边,原本纪御女站着的地方。
“其实只是诸位姐妹站在一块很难发觉脚下是否有异样罢了,嫔妾出来的晚走在最后,却也是在纪御女步履打滑,险些撞到唐贵嫔时才发现的。”
她指的那处,在月色挥洒下了满地的水波粼粼中,的确很难分辨出来。即便知晓了其中有问题,众人也定睛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蹊跷。
“还真是,像糊了层水色的油,比旁边砖面亮一些!”方修媛是最在意、最想为纪御女洗清嫌疑的人,很是积极。
还身体力行地在上面踩踏了两下,滑溜溜地让她也差点跌倒。
凤栖安示意下,一个小内侍小跑过来,用手指刮了点放在鼻下嗅。
“皇上,是白茶油!”
不是那种陈年上品的白茶油,淡淡的茶香里掺杂着些许香料的味道,比之更黏腻,留存油感更久。
若是今晚没发现,别说明日再来查探了,就是等众人纷散后不久,这层油就该渗透入砖面、缝隙,消失无痕了。
“不止这一处。”小内侍大概是个行家,顺着那点味道很快又找到了两处,全是她们的必经之路。
这是个可能在针对虞充容,也可能不是的小手段,要是成了皆大欢喜,要是不成也没有任何损失。
皇后也是这么想的,霎时面露难色,彻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今晚神封殿内外往来的人太多了。
“都说了绝对不会是纪御女所为,现在信了吧。她也是被人设计差点遭殃,绝非故意为之,唐贵嫔还要揪住不放不成?”
方修媛可开心了,当即护在纪御女的身前。
唐贵嫔哼了一声。
“既如此,此事交由皇后查明,你们几个受了惊就早些回去。”凤栖安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
盛珑玉依着话往候在一旁的步辇去,结果还没迈开几步,就被皇上叫住了。
男人宽大干净的手掌,骨节分明的颀长手指,勾住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腕。
她回头。
面如冠玉的清俊男人即使逆着月色、宫灯,眼睛里也闪着辰光。夜色修饰了他的脸庞,遮掩住三分惯常流露出的随和,添了几分沉冷,扬起的嘴角像黑夜里出没的鬼魅勾人心魂。
他太自若了,看得人心跟着怦怦跳。
盛珑玉承认,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点被他蛊惑到了。
所以在他说要送自己回去时,就真的乖乖跟他走了。
直到坐上了御辇,六分被果酒侵蚀、四分被某人蛊惑的脑袋,才沉重地慢腾腾地重新转动。
她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后知后觉地想起当时,皇后那张极其难看的脸。
“皇上,您在报复嫔妾吗?”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好小心眼啊。
“昫儿何出此言。”
“今日是中秋。”
初一十五,是皇上该去朝阳宫的日子,就是不入后宫也不该去其他嫔妃宫里,否则皇后的脸面、尊贵何在。
盛珑玉不觉得,他今晚会留在扶摇小筑不给皇后面子,既如此又何必来这一出,平白无故挑起她和皇后的矛盾。
虽然……她和皇后之间的矛盾冲突不差一星半点了。
可这种会被御史挑刺,连带着她爹和兄长也一起会被挑刺的事情,没有好处她才不愿意干呢。
“她雍容端庄、母仪天下,怎么会跟你计较。”
宴会前跟她一起来时,她说过的话,此刻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说不是小心眼,谁信啊。
盛珑玉用头撞他的胸膛,“皇上,嫔妾醉了感觉好晕好想吐,为了不让污秽之物沾染到您,还是放嫔妾下去吧。”
凤栖安哪里信她的胡言乱语,捏起她的下颌,将那张明艳的小脸完完整整地露在自己眼中。
怜惜地抚摸她的眼角,顺着一路往下。她是灵动的,尤其在瞪自己时,眼尾飞起格外鲜活。
“那昫儿喝醉了,还想干什么?”
“……”
盛珑玉恶从胆边生,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偏头凑上去就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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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唇齿不清地嘟囔着:
“嫔妾还敢咬您,亲您。”
比幼猫挠人的劲还不如,小猫装得再张牙舞爪也成不了老虎,与其说疼不如说别的感觉更容易升腾起来。
凤栖安笑得不行,却没发现女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真正的意图即将暴露。
手被放开,脸被柔软的掌心捧住,女子的面容眨眼间就靠近地看不清楚了,暖香毫无阻隔地萦绕在他鼻端,两片沁凉又温热的唇瓣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温热是他的,沁凉是盛珑玉的,染热了她的嘴唇,于是那股热意又重新反哺给自己。
全然陌生,从未有过的触觉,让凤栖安下意识伸出手掌想把身上之人掀翻在地。
可名为理智的弦绷紧着,让他还能想起女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经不起自己的粗暴对待。
好像很漫长,又好像不过数息,盛珑玉退开了。四片嘴唇相贴没什么有趣的,她咂摸了下嘴,也没回味出来什么东西。
那张坏透了的小嘴嚅动嘀咕着,凤栖安听不懂她意味不明的音节,难得有些愣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的确品出来了几分,盛珑玉喝过的葡萄果酒的醇香。
“你最好是喝醉了。”凤栖安磨了磨牙,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摩挲了半晌。
-
朝阳宫内。
皇后坐在殿内的桌旁,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眼睛一会儿往外面瞟一下,一会儿瞟一下的。
她在不安,无论芜叶、芜简怎么宽慰,都坐立难安。她怕,太怕皇上罔顾礼法,倘若皇上真留宿在璟贵嫔宫里怎么办?
以后这宫里,她这个皇后还能有威信吗?哪怕皇上转道来了,其他人暗地里肯定还会嚼舌头。
她不想,也不能重蹈太后的覆辙!
“啪。”
这般想着,她手下略微用力,把书扯起来又重重地摔回桌面上。
“怎么了,发了这么大的火?”
凤栖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文儒雅。
即使皇后知道皇上的本性绝非真的温和,也见过很多次他冷着脸的模样。可就算是这样,每每见到他,皇后难免会露出女儿家的羞涩。
未出阁时,她就见过尚是九皇子的凤栖安,无论是才学气度还是容貌身姿,都叫无数女子钦慕。
她从未奢望过什么,却不想一道圣旨,成全了她少女时的爱慕。
他们也曾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皇后得到过他的尊重,还共同孕育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她也是真的很想知道,如果能得到他的爱,会是什么样子。
“臣妾见过皇上。”恍惚间皇后迟钝了一会儿,只好随意寻个理由,“臣妾在想今晚的——”
“曦儿的功课!”
见皇上神情不愉,皇后赶忙改口。
“皇后辛苦,先去安置吧,朕也该沐浴一番。”
目送着皇上离开的背影,她终究难掩落寞。又是这样,后宫女子中怕不是只有自己一人会如此失意,皇上来了又如何,他早已不碰自己的事实打破了所有假象。
喝再多坐胎药又能怎么样,皇上的态度明晃晃地彰示着:要不是顾及礼法,恐怕半步都不会踏入朝阳宫。
“芜叶。”皇后紧紧攥住芜叶的手,暗自神伤,“皇上是不是……不想本宫诞下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