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宝还真以为皇上没听清楚,就把乐宣阁前发生的事,用三两句话尽可能简洁地又说了一遍。
“屈婕妤和纪御女两位小主半路遇见停下说话,突然一只死鹰从天而降到屈婕妤脚边,惊吓之下步辇不稳竟让屈婕妤小主跌落。”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微弱。
“程公公已经查到是谁在……”
行宫里的宫人纵是比不上皇宫的,可懈怠之至着实让人气笑了。皇嗣若是没事,他们或许还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倘若皇嗣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只是死罪那么简单的了。
“皇上您……”汤小宝稍稍往前了半步,随时准备着伴皇上左右摆驾出行。
这宫里大部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分明,皇上对屈婕妤腹中皇嗣很是重视。在皇宫时就隔三岔五会去丹云榭小坐片刻,南巡至今也是同样。
汤小宝用余光偷摸地瞄皇上,他还以为皇上听见屈婕妤出了事会立即扔下折子,移步才是。
可是皇上却在出神,似乎在想什么?
凤栖安的手指在奏折上点了几下,“太医去了吗?”边问他边提笔落下一行字。
“已经去了。”
“朕又不是太医,早早过去是能治病不成。”
这话里的薄凉让汤小宝不住捏了捏指节,虽毫不意外但也不禁为之咋舌,老实说这样的皇上才是他们近身伺候之人所熟知的。
汤小宝原是在殿外值守的,近些时候才被干爹推上来,以他对皇上年复一年的细心观察来看,不敢说能超越干爹和冯公公对皇上的了解,但绝对比程也那莽夫更懂得什么叫察言观色。
反正在他眼里,皇上对后宫的娘娘小主们薄情寡义、虚情假意得很。当然了,至于前朝的各位官员大人们,皇上也不见得有交心。
有些事情干爹都没发现,而他汤小宝发现了!
比如他觉着,皇上从始至终对屈婕妤小主的“看重”都透着夸张的虚浮。嘴上说着在意,可细数下来屈婕妤似乎也没被优待过什么。
依他拙见,非要说宫中的各位主子中有谁真能牵动几分皇上的心,恐怕只有两位:
一位自不用说,璟昭容娘娘无疑;至于另一位,非章贵嫔小主莫属。
章贵嫔毕竟是皇上的嫡亲表妹,别看皇上看似不在意,但心里还是有几分照拂和看护的。
至于璟昭容娘娘,恐怕皇上自己都没察觉吧。汤小宝虚虚叹气,至少今日若出事的是璟昭容,皇上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动如山、稳如磐石。
御案后的人可没发现殿内的小太监已经在脑袋里百转千回地浮想联翩了,他洋洋洒洒地写了百余个字才放下笔。
等折子上的墨迹干透,凤栖安重新合上还顺手拨了两下珠串,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事,又问道:
“今日似要去游南陵郡?”
“回皇上,是的!只是……”
“还真是凑巧。”
察言观色方面汤小宝还成,可再深的他就勘不透了,只觉得皇上的神情玩味。
“摆驾流芳阁。”
让人捉摸不透的帝王终于站起了身。
-
盛珑玉今日起得晚了些,听到出事后没多耽搁就前来流芳阁探望,没承想刚踏院子就碰见崔妃、方修媛和赵溪亭三人也在。
看她们的样子,好像连进都没能进去。
“璟昭容来得可真早。”
远远飘来一句不痛不痒的嘲弄话,她听多了这些人明里暗里的酸言酸语,一时间都没分辨出来这话到底是出自方修媛之口还是赵溪亭之口。
“你们这是?”
崔妃闻言无奈一笑:“皇上方才驾到,嫌妾等碍手碍脚就把我们撵了出来,流芳阁内有梅妃在就够了。”
要不是以太后名义过来的,她被撵出来以后恐怕早就走了,哪里还要在这继续等。在这等也是等,回自己那也是等,无非早一点晚一点知晓罢了。
盛珑玉了然,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还没从崔妃口中听完这件事的经过,殿内匆匆跑出来一个宫人。
“璟昭容娘娘,皇上请您移步殿内。”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她,内里情绪之复杂之难以言喻。
这就是区别,得不得宠,受不受偏爱也忒明显了吧。
她们灰溜溜地被撵出来,得不到皇上一个好脸色,而有的人来了还没一会儿,就被毕恭毕敬地请了进去。
流芳阁内很静,一帘之隔的内室并不安静,却愈发衬得外殿之静。凤栖安自若地坐在桌边,梅妃站在一旁面上隐隐流露着愁绪。
纪御女的手臂和腿都受了伤,不能站只能坐,但她只虚虚坐在座椅的最边缘,还坐得不甚安稳,看起来惴惴不安。
“屈婕妤妹妹无碍吧?”盛珑玉一进来就担忧地问道。
凤栖安习以为常地朝她伸出了手,把柔软沁凉的小手握在掌心揉了两下。
“动了胎气并无大碍,不用担心。”
闻言,梅妃和纪御女纷纷看了去,怎么也没能把太医之前所说的凶险情况跟皇上口中轻飘飘的一句“不用担心”联系起来。屈婕妤哪里无碍,她可是险些小产,几位太医拿出看家本事才将将保住皇嗣。
“无碍就好。”
盛珑玉眉头轻锁,显然也没真全听信他的话,光是听内室传来的女子哼唧的痛楚声,她都不信。
“纪妹妹今日也遭了罪,可还好?”
“多谢璟昭容娘娘关心,妾只是小伤不值一提。”纪御女努力扬起笑,装作轻松实则从她苍白的脸色也能窥见她在忍着痛,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她再如何也比不上屈楚楚重要,纪御女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除了方修媛以外,她之于其他人不过是顺便一问,就连皇上,也只是在询问事情经过时才想起她也在。
她就是太明白,才会在回复别人时连笑起来的弧度和侧脸的方向,都是计算好的。这个时候自己要是哭的话,只会招惹皇上的厌烦吧。想到这纪御女不由觉得可惜,可惜自己当时吓坏了,没能做出舍身救人的姿态,不然……
纪御女眸色一暗,只有方修媛可不够啊。
盛珑玉也跟着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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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是行宫里怎么会有死鹰呢?”崔妃没能等到他们开口,只能自己把话题转移到这上来。
她摒弃掉自己开口后,皇上投过来的“你怎么还没走”的嫌弃眼神,她厚着脸皮跟着璟昭容进来可不是白进来的。
“奇珍阁的禽鸟数量没有缺少。”梅妃听闻后很快就赶了过来,虽手忙脚乱但好歹也按部就班地遣人追查了下去,知晓得还算多,“臣妾怀疑是否是从行宫外带入的,已经让人去查了。”
她不止查了,还已经有怀疑之人了,只是这人……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不会主动说出口,比起说让皇上自己查到更为可信。
梅妃说话间看见璟昭容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鬼使神差地话锋一转:“璟昭容妹妹有何高见?”
说完才后悔自己刚才那句话听着颇为刺耳,余光扫了眼看不出情绪的皇上,又着补了一句。
“眼下屈婕妤转危为安,最要紧的还是找到想要害她之人,臣妾所想多有漏洞,还望皇上恕罪。”
“高见不至于。”盛珑玉笑了笑,“妹妹只是觉得奇珍阁的定数未必是真的定罢了。”
梅妃愣了下,很快就想明白了她的话。
行宫饲养在奇珍阁的那些飞禽走兽,往日里定数定额地养着,是死了还是病了必然不会上纲上线,便是缺了之后赶紧补上就是了。可今时不同往日,皇上歇在行宫,那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奇珍阁如果册子上记的是十只鹦鹉,难道就真的只养十只吗?若突然没了一只,等皇上或其他主子前来观赏察觉时,可就万事休矣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只养十只,而是要养十三四、十五六,反正只多不少。
盛珑玉在听说有一只死鹰从天而降的时候,就认为此鹰出自行宫内的可能有八成了。
鹰并不是寻常可见、易被捕捉的禽鸟,从行宫外弄进来一只鹰的方式不多,很容易被勘查到。
行宫内的鹰同样可以轻易查明,所以鹰不重要,重要的是死鹰背后所指向的人。
她歪了下头去看凤栖安,手指在他的掌心勾挠了几下。男人先是松开了手掌,没等她趁机抽离又再度收拢握紧,这回儿多用了些力道,把她的手当成解闷的小玩意儿把玩着。
两人有来有往的小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大抵也没旁人注意到他们二人的暗戳戳动作。
“皇上,臣妾想应当不是她?”
“不是。”
他回应得飞快。
盛珑玉扬了扬眉梢,是与不是不好说,既然凤栖安断言,想必就算是也被他扭转成不是了。
不管是谁,这时候把脏水泼给章若兮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流芳阁内除了他二人以外的崔妃等人,全然不清楚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何人下的手一样。
崔妃左看看梅妃,右看看纪御女,见她二人同样满头雾水的模样,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没让她们茫然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掩盖之下,几乎没人发现内室屈楚楚的声音也忽而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