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院判满头满身的汗不敢抬手擦一下,执着银针好歹先将盛珑玉的情况稳住。
“噗——”
盛珑玉胸口一颤,又吐出一大口暗色的血。痛苦的神情舒展了些许,眉头却还是紧蹙着,并不安稳,她抓着自己的衣襟,身子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
平日里娇气到连热水都忍不了一点的女子,这会儿连一声疼都喊不出来,似清醒似迷糊。
“皇上,璟贵嫔小主体内的毒血已彻底吐出,没有性命之忧了,只是到底是伤了身子需要精心细养着。”孙院判提着的心终于平稳地落下了一半。
“精心细养。”凤栖安嗤笑,“何时没细养着。”
他双臂用力稳稳地将盛珑玉横抱起,无甚感情地叫来冯敬时:
“将今晚的所有宫人带至殿外审问,若朕回来还没人认罪,那就全杀了。”
在场所有人心头大骇,就连太后都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唤了他一声。
所有宫人,岂不是连太后身边的林嬷嬷都不例外?
凤栖安谁也不看,抱着盛珑玉往偏殿而去,孙院判和冬见紧随其后。
还是先前他二人曾待过的偏殿,彼时昏暗的殿内只有两个人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热浪翻滚;此时的殿内灯火通明却冷得可怕。
女子昏迷过去也依旧疼得颤栗不停,他心疼地抚摸着她被汗浸湿的发和脸庞。
“昫儿,没事了。昫儿,很快就不疼了。昫儿……”
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可是这回盛珑玉却不能一次次地回应他了,安慰的话大抵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冬见。”凤栖安忽而看向一旁哭得肝肠寸断的宫女,“具体发生了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朕。”
冬见抹掉眼泪,只要一想起主子倒下吐血的情景她就恨得心如刀绞。
“是那杯酒……”
凤栖安从偏殿回到主殿时,唯有太后一人坐在上方勉强维持着镇定,皇后等人立在下方,各个神色不安。
殿外弥漫进来的血腥气味,和宫人压抑低沉的求饶声,正因为看不见才更让殿内众人心惊肉跳。
一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见皇上一来,两个人骇得什么都说了。
宫女青娥是为璟贵嫔温酒的,只是送回的途中突然腹痛难忍,和她一同当差的太监小豆子冒了出来,帮她送酒。
旁边的小太监叫汤圆,是今日从别处调到神封殿附近的,汤圆无意间看见小豆子打开酒壶往里面倒了什么东西。他一开始没在意,现在才明白过来代表着什么。
“不止我……范、范才人小主身边的萝缃也看见了,当时我二人一同说了两句话!”
凤栖安一个眼神扫下,范才人身子轻颤,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小事儿,萝缃自然没有跟她提过。
所幸萝缃也在殿外被震慑着,大惊慌乱之下,很快回忆起来,并附和了汤圆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行踪不明的太监小豆子,不等殿内有些人缓和下来。程也满脸凝重地快步进来,说出个让人脊背生寒的消息。
小豆子死了。
死在神封殿外的小花园内的假山旁,死相凄惨,不仅被人一刀割喉,还被割掉了舌头、砍断了两根手指。
比起杀人灭口,其中似乎更添了几分泄恨之意。
“谁这么狠心?”太后听了都吓了一大跳,不住地合手默念佛经。
“好得很。”
凤栖安坐在正位,手肘撑在一旁,中食二指并拢,一点一点地敲击着额角,唇边漾出抹没甚含义的纯粹笑意。
“嫌万寿节枯燥,要为朕添上点鲜亮之色。”
“带进来。”
程也听命当即拍了拍手,两名宫女和三个太监被押了上来,这几个都是曾见过小豆子身影的人。
“这是你身边的人?”凤栖安瞧了萱昭仪一眼。
他看向的那个宫女,正是弄闲。
“是,臣妾身边的人应当不认识那个太监才是。”萱昭仪只有些许疑惑并不担心紧张,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不觉得这事能和自己以及自己的宫女牵扯上关系。
果然,弄闲说的无非就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瞥见了形迹匆匆的小豆子罢了。
“你曾去过花园的假山吗?”
程也如出一辙地接着询问,这个问题在弄闲之前的几个宫人也被问过。
“奴婢几乎都跟随在小主身边,没有去过。”
“那你的袖口为何沾了血?”凤栖安睨着眼睛,视线甫一落下,程也便雷霆出手,将她的袖子和手臂一同抓住高高举起。
弄闲慌了一瞬,“这、是因为奴婢,奴婢的手指划破了,奴婢当时晃了身就用袖子擦了一下,是那时沾到的血!皇上您看,奴婢的手指还有伤痕!”
她把右手摊开,食指上的确有一道略深的口子。
“真的?”凤栖安语气放轻,不信的意味浓郁。
“奴婢不敢欺瞒圣上。”弄闲大声肯定,将当时的细节说得活灵活现,真的不能再真。
他微微往后一靠:“原来如此,不过朕看花了眼,你的袖口干干净净哪里来的血呢。”
手臂被松开,弄闲却愣住了任凭它无力地垂落,她嘴唇不住地张合着,好似还想再辩解什么。
“那么,你鞋底的血迹又该如何解释?”
算不上高明的诈话,只是在面对帝王威仪的时候,宫人难以保持冷静自若。
弄闲下意识地看向萱昭仪,萱昭仪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几乎一瞬间就预料到,接下来自己要被拖下水了。
她预料对了一半。
“……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自个胆大包天对璟贵嫔下的手,奴婢实在是、实在是为自家娘娘鸣不平。
“璟贵嫔未进宫前您常来瑶光殿,可这半年来您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奴婢不忍看到娘娘郁郁寡欢,才生出此等……妄想,妄想若是璟贵嫔不在就好了……
“在酒里下毒、买通小豆子、给青娥下泻药……全是奴婢一手策划的,跟我家娘娘没有半点关系!皇上您要怪就怪罪奴婢一人吧,还请不要牵连娘娘!”
萱昭仪都气笑了,真不知她到底是想摘出自己还是想把自己坑进去,她当即也跪在殿下。
“皇上圣明,臣妾没能发现手下宫女异样的确有罪,可臣妾还是要为自己辩白一句,此事妾当真是一点都不知情,还请您明察秋毫。”
“是啊是啊。”唐充仪站出来为萱昭仪说话:
“姐姐跟璟贵嫔无冤无仇,不可能害她的,都是这个低贱的丫鬟,谁知道她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唐充仪是在说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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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人不知,荣宠过盛本就是招人红眼。璟贵嫔与你同样无冤仇,你不也是曾在私下里咒骂过她吗?
“萱昭仪或许不是指使弄闲的人,你可未必,毕竟——谁不知你二人关系亲近,这越亲近啊就越难以戒备。”
“万贵嫔你莫要血口喷人!!”
“这话倒也不错,其中隐情如何,旁人又怎么得知呢。”
“这、这谁会下这般歹毒的手段,这可是毒酒,是为鸩害啊!”
然而随着皇上的一言不发,殿下各种议论也渐渐息了声,谁也不知上面那位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
“皇后觉得该当如何。”
他这会儿才想起皇后在场,后宫诸事还由她经手。
皇后能怎么办,她压下苦笑,凡涉及璟贵嫔的事皇上全要亲自过问,这件事不还是同样。只是他这么说,到底是想追究萱昭仪的过错,还是不愿追究……
“企图鸩害嫔妃乃是死罪,璟贵嫔无大碍实属上苍庇佑。弄闲必不能轻饶,至于萱昭仪,她虽不知情但治下不严,难逃罪责,依臣妾看不如将……”
“不是毒酒。”
凤栖安突然打断,刚巧这会儿孙院判和另外两个赶来的太医快步过来,将木盘呈上来。
木盘之上,是两个酒壶并两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裂成了几块碎片。
没等殿内嫔妃们揣度明白皇上所言是何意,凤栖安拿起托盘上完好无损的酒杯,随手抛在了皇后的脚边。
“咔嚓”脆响,彻底碎裂。
皇后一激灵本能想躲,却被理智按捺着站在原地,慌张抬眼对上他的。那双她痴迷过的眼睛里只有看穿一切的平静,映照着她的卑陋不堪。
“不是毒酒,却把朕也算计进去,皇后好手段。一杯加了东西的酒,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朕不会追究,你身为周家嫡女的教养……就仅此而已了吗?”
他话说到最后,只剩下浅淡的失望。
连失望都是淡薄的,就像他方才的那句,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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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盛珑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远处传来骏马嘶鸣声、兵器碰撞在一块令人发寒的声音……还有哀嚎,鲜血挥洒而下……
[“盛珑玉”“珑玉”“姑娘快跑啊!”“别过去他们全是一群疯子”“珑玉你在哪?”“……”]
[“你就是盛珑玉?”]
[“你是大安的人?跟我回去如何?”]
无数道声音在她耳边同时轰然响起,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高亢嘶吼,浓郁的血腥味逼近她,雪白的光芒闪过。
盛珑玉抬起头,对上一把硕大的金环砍刀,她看不清持刀之人的脸,只觉得狰狞。
刀高高挥起,正欲落下,一道闪着冷芒的箭矢从远处射来,射穿了那人的胸口。
血淋了她一身。
盛珑玉伸出手想拽住远处模糊的背影,那句酝酿了三年的“谢谢”,一次都没有传达到。
可这一次她碰到了,温热的触感,好像是手。
温热干燥宽大的手掌。
她于昏迷中睁开了眼睛,对上的是一双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面容,她与他十指相握着。
“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