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师傅姓唐,在姜家做了二十年。

    他看我年轻,语气不客气。

    “小姑娘,别乱碰。老爷子今天要喝这口汤,坏了你担不起。”

    我指着汤锅旁的葱段。

    “葱根没洗净,泥气入汤。鱼骨下锅前也没用热水滚过,血沫没出来。”

    唐师傅脸一黑。

    “你在教我做菜?”

    姜念慈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姜丝。

    “唐叔,姐姐在鱼摊长大,可能习惯说话直。你别生气。”

    唐师傅看她,脸色缓和很多。

    “还是二小姐懂事。”

    我没再说。

    锅里的苦味越来越明显。

    半小时后,鱼汤端上桌。

    姜怀青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谁熬的?”

    唐师傅脸色一白。

    姜念慈立刻站起来。

    “外公,是我帮唐叔盯的火。是不是哪里不好?我第一次做,姐姐也在旁边教了我。”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爸第一个拍桌。

    “林栀,你在后厨还不安分?唐师傅给姜家做了二十年鱼汤,用得着你教?”

    我妈急忙问:“栀栀,你碰汤了吗?”

    我说:“没有。”

    姜素梅笑了。

    “没碰还能教坏,嘴巴也是厉害。”

    唐师傅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向姜念慈。

    她坐在灯下,眼睛湿湿的。

    “姐姐,我只是想把功劳分给你。你别生气。”

    我爸走到我面前。

    “给你妹妹道歉,也给唐师傅道歉。”

    我问:“汤苦了,不该查原因吗?”

    “原因就是你不懂装懂。”

    他指着门口。

    “姜家不是鱼摊,没人惯你这张硬嘴。”

    我妈拉住他。

    “建川,孩子刚回来。”

    “就是刚回来才要立规矩。”

    他把我的帆布包拎起来,丢到我脚边。

    蓝皮账本从拉链缝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姜素梅弯腰捡起。

    “哟,还记账呢。鱼摊丫头回豪门,第一天就算钱?”

    我伸手:“还给我。”

    她翻开一页,声音拔高。

    “六月十二,青江楼退货两筐,鱼腮发灰。六月十三,唐家厨房来人低价收走。唐师傅,这写的是你吗?”

    唐师傅猛地抬头。

    姜怀青伸手。

    “拿来。”

    姜素梅本来想看热闹,听见老人开口,只好把账本递过去。

    我爸脸色难看。

    “爸,小孩子乱写的。”

    姜怀青翻了两页。

    客厅安静下来。

    我在账本里记过很多事。

    谁欠钱,谁偷鱼,谁往活鱼肚里灌水,谁把病鱼卖给老人院。

    我没有想过拿它害谁。

    我只是不想忘。

    老人合上账本。

    “唐远,今晚汤苦,为什么?”

    唐师傅额头冒汗。

    “老爷子,可能是火候。”

    我说:“不是火候。葱根泥气只是浅苦,鱼胆破了才是后苦。那盆鱼里有三条不能用的病鱼,我挑出来了。”

    姜怀青看向厨房管事。

    管事说:“那三条后来被二小姐夹回去了。二小姐说姐姐挑错了,别浪费。”

    姜念慈脸白了。

    “我不知道。我以为姐姐不喜欢我,故意把好鱼扔掉。”

    我爸立刻说:“她从来没碰过鱼,你还能指望她懂?”

    姜怀青把筷子放下。

    “她不懂,你也不懂?”

    这话是问我爸。

    我爸愣住。

    老人继续说:“你在码头养了十八年女儿,连她会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妈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今晚第一道裂缝。

    可裂缝很快被姜念慈的哭声盖住。

    “外公,对不起,是我太想表现。我只是怕姐姐觉得我没用。”

    她哭得很小声。

    我妈抱住她,轻轻拍背。

    我爸也叹气。

    “念慈心善,想亲近姐姐。林栀,你看见了吧?你妹妹犯错会认,你呢?”

    我看着桌上那碗苦鱼汤。

    我说:“我也认。”

    我爸满意了一点。

    我接着说:“我认我刚才不该只提醒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