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时隔一年,我们又站在了老宅的门前。
去年的这一天,我们在马尔代夫的水屋里。
门口没人迎接。
但门开着。
推门进去,满屋子的暖意和饭菜香。
母亲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
父亲在贴对联。
大哥在客厅摆碗筷,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
周美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卧室出来。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一念跑去拉爷爷的手。
“爷爷!今年你不让我们回家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
小孩子不记仇,但记事。
父亲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不会了。以后爷爷年年等你们回来。”
他站起身的时候,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不是威严,不是命令,不是“你让一让”。
是感激。
是亏欠。
是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自己错了一辈子之后那种无声的、笨拙的悔过。
年夜饭。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没有人让我坐角落。
母亲给陈知夏夹了好几筷子菜。
大哥主动给我倒了酒。
二叔和三姑没来——他们今年自己过。
也好。
桌上只有最核心的人。
吃到一半,父亲端起酒杯。
所有人看着他。
“这杯酒——敬老二。”
他的声音有点抖。
“去年——是爸对不起你。这一年你为这个家做的事,爸都记着。”
他仰头干了。
母亲抹眼泪。
大哥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的。
周美也端起了果汁。
我喝了那杯酒。
十八年的老白干,辣嗓子。
但没有过去三十三年咽下去的那些东西辣。
“爸。”
“嗯。”
“过年好。”
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林一念捂着耳朵笑。
陈知夏握着我的手,手心是暖的。
这个家伤了我三十三年。
我用一年时间,把它缝上了。
不是为了他们。
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不想变成一个因为怨恨而丢掉温度的人。
五年后。
铭川科技在上交所敲钟上市。
市值六十二亿。
我站在交易所的阳台上,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赵诚站在我旁边。
“林总,您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在想什么?”
我拿出手机,翻到了一张截图。
五年前家族群里的那条消息。
“通知一下,今年过年家里地方小,就不安排大聚了。老二一家就不用回来了,自己安排。”
赵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一张旧船票。”
“啊?”
“走吧,下面还有记者发布会。”
上市后的第一个春节。
我在京郊买了一套四合院。
六百平,带花园。
全家人的春节都在这里过。
父亲今年六十九了,身体还不错。
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在家族群里发孙子的照片。
大哥在铭川科技担任华北区业务经理。
从亏损四百万到独立管理一整个区的业务线,他花了四年。
不算快。
但足够实在。
周美生了个女儿,胖乎乎的,叫林念念。
跟林一念合在一起,念一念。
老一辈觉得好吉利。
陈知夏在四合院的花园里种了一棵柿子树。
她说柿子寓意事事如意。
我说寓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棵树长在我们自己的院子里。
从不被需要到被需要。
从被牺牲到被尊重。
从角落到中心。
不是因为我有钱了。
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放弃做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
那些年被吞下的委屈、被无视的付出、被拿走的东西——
我没有一样忘记。
但我选择向前走。
面包会有的。
鸭子也会回来的。
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手里没有面包就飞走。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念拉着念念在院子里放烟花。
我和陈知夏站在廊下看着。
她侧过头问我。
“林晨,你说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人。
她问的是那些伤害。
我想了想。
“哪些人?”
她笑了。
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