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三姑的儿子——我的表弟王浩——投资失败,欠了一百二十万。
三姑找上门来。
不是找我,是找父亲。
父亲六十四岁了,手里没什么闲钱,就是每个月几千块养老金。
三姑哭着说:“大哥,你帮帮忙。浩子要被人追债了。”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
有犹豫,有不好意思,有一丝不确定。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不确定的成分。
以前他很确定——老二会让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爸。”我说,“三姑的事不归我管。”
三姑急了。
“小晨!你三姑从小疼你——”
“三姑,我帮大哥还了三百八十万。您分到的仓库也还了。我做的够多了。”
三姑的嘴张了又合。
父亲终于开口了。
“秀兰,老二说得对。浩子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替我挡人。
三姑走了之后,父亲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爸。”
“嗯。”
“你做得对。”
“以前没做对过。”
我没接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八月底,林耀建材实现了首次月度盈利。
净利润七万二。
不多。
但对一家亏了四百二十万的公司来说,是一个标志性的转折。
大哥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个月盈利了。谢谢大家。”
没有@我。
但赵诚截图给我看的时候说:“你大哥现在变化挺大的。每天第一个到公司,笔记记了三大本。”
我笑了一下。
“那就好。”
九月初,我带着陈知夏和儿子回了一趟老宅。
不是被叫回去的。
是我主动回的。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父亲在院子里教林一念认菜。
“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这个——这个叫苦瓜。”
“苦瓜为什么叫苦瓜?”
“因为它很苦。”
“那为什么要种苦的东西?”
父亲愣了一下。
“因为——苦的东西吃了才知道甜的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到。
陈知夏挽着我的手,小声说:“你爸老多了。”
“嗯。”
“你妈气色倒好了。”
“心放下了吧。”
“你呢?放下了吗?”
我想了想。
“在放了。还没完全放下。”
“慢慢来。”
三十三年的账,不是一顿饭能清的。
但至少今天——
这个家的饭桌上有我的位置。
这个家的合影里有我的脸。
这个家欠我的,开始一笔一笔地还了。
不是钱。
是目光。
十月,铭川科技拿到了一个大单。
省级公路建设集团的供应链管理系统定制项目,合同金额三千两百万。
这个项目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也是我们进入政企领域的敲门砖。
签约当天,赵诚在办公室里差点跳起来。
何君难得地笑了一下。
公司其他人也很兴奋。
我倒很平静。
因为这个项目的背后有一个人——周建国。
是他在省建集团有人脉,帮忙牵的线。
签完约的当晚他打来电话。
“林总,恭喜。”
“周叔,谢谢。”
“不用谢我。项目是你们自己拿到的。我只是帮忙开了个门。”
“这个门很重要。”
“嗯。”他停了一下,“跟你说个事。”
“您说。”
“小美——怀孕了。”
“恭喜。”
“你大哥知道后——哭了。在电话里哭的。一个大男人哭成那样。”
我没说话。
“林总,你大哥是有问题。但他不坏。以前是被惯的。现在——我看他在变。你让他学的那些东西,他真的在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你们以后好好的。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一个家人嘴里说出来都真实。
因为外人没有义务说谎。
年底。
铭川科技年度总结会。
全年营收一点二亿。
净利润一千八百万。
公司估值在最新一轮内部评估中达到了十二亿。
十二亿。
从车库到十二亿,用了五年半。
年终晚会上,赵诚非要我上台讲几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百多号员工。
想说点冠冕堂皇的话。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
底下鼓掌的时候,我余光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大哥。
他穿着铭川科技的工牌。
职位:业务学习员。
这个头衔是我编的。
就差没直接写“老板的哥哥”。
但大哥认了。
他在台下也在鼓掌。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知夏问我:“今年过年回老宅吗?”
“你想回吗?”
“你决定。”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