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口出什么狂言!
玉汝双手用力,一把就将他推开了,“那你还是继续气着吧!”
段钧被她这一下简直推到发懵,没想到小小的身躯也有大大的力量,他后背猛地撞上车壁,故意龇牙咧嘴地喊了声疼,然后眯起一只眼偷偷觑她,见她先是紧张了下,手快要伸过来之际,又蓦然收了回去,一脸看穿他把戏的洞察模样。
他慢慢直起身,磨了磨牙关想:阿戎说什么来着,烈女怕缠郎。
这样一副沉默蓄势的神情落在玉汝眼里,让她敛色端仪的玉容裂生一丝慌乱,她想起毒蛇吐信,是攻击之前便能让人胆寒的危险信号。
她本能地想往后躲,然而段钧只是长臂一展,便轻而易举地就搂住纤纤玉腰将她重新擒回了身前。
一只手叩在柔弱的后脖颈上,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她被迫仰起了头,平白成了个好似在邀宠献吻的姿势,被他张口就顺势吞了进去。
段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通事舍人说他谦逊知礼,进退有度。
日东王妃则夸他心思细腻,周到妥帖。
而她身边的人,无论是接触不多的琅琊王还是四叔,抑或是一心撮合的阿姆和杜婉言,都觉得他聪颖,勇武,机谋善断,是足以与自己相配的良人。
她对此一直觉得很迷茫,看不透他,也读不懂他,其实是她蠢笨了,明明早在她们初遇时,从他张口就敢讨要的那一杯茶上,就已经有迹可循。
什么彬彬有礼,不过是他受汉学教化后佯装的假象,什么周到妥帖,也不过是他用来迷人眼目的心机和矫饰。
他从来都是桀骜的,刚硬的,果敢的,哪怕一时迫于形势不得不收敛锋芒,又不耻下问学了几句谦逊之词,也丝毫掩盖不了天性里的隼质难羁。
如今,她成了他的掌中之物,盘中之餐,所以尽可以为所欲为地,风卷残云般地,像扫荡饭食那样扫荡她。
她被缠得舌根发麻,脖颈发僵,身体发软,呜呜咽咽地连呼吸都要从他时急时缓的攻势里才能讨求到一点施舍。
整个人晕晕乎乎,仿佛五感都被圈在了他的世界里,耳畔只能听到唇齿交缠时的吮吸与吞咽,视线里只能看到彼此身上连袂成衽的一大片鹅黄,舌尖是酥麻的、酸涩的、浓烈的、窒息的,鼻息间则被股淡淡的沉香味充斥着,那是她昨日脑子抽了送去的鹅梨帐中香。
双手早已没了力气,也没有章法,不知要如何安放,于是一会儿用力攥紧了,指尖嵌进肉里,一会儿疼得又松开,在彼此身前的缝隙里进退失据。
正无所适从的时候,叩着后脖颈的手终于松开,她感到一阵轻松和解脱,然而下一瞬,又轮到双手被钳制着,按到了他胸口上。
扑通扑通扑通……
厚重的胸膛底下是跳动的心脏,在她掌心一下一下敲出澎湃的节拍,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动静好似能从掌心传递,将她的心跳也牵掣出同样的速度和声响。
“你昨晚有想我吗?”
玉汝几乎快在他的亲吻里窒息溺毕,冷不丁自唇边溢出一声喑哑的呓语,她浑身轻颤,有些许神思回笼五感,可他紧追不舍,仿若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回答的余地。
……哼,她睡得香极了,安稳极了,清爽极了,谁有空想他!
“我很想你,想到整夜翻来覆去,闭上眼也睡不着……”
……那他现在最重要的事该是回宫躺下,安安静静地补个回笼觉!
“玉汝,玉汝,玉汝……”
……她最受不了他这样黏黏糊糊地唤她的名,玉汝于成,明明是那样坚韧又美好的寓意,到了他嘴里就骤然变得暧昧不清,每一声都像一只飞蛾,沸沸扬扬地直往人耳朵里钻。
“以后只能我给你值夜,我给你端茶倒水……”
……他在说什么东西?
她眸光微闪,抬了抬迷茫的眼睫,又实在累得慌,尤其脖子仰得精疲力尽,总算寻到一个气口的时机向后倚靠,背脊刚刚在垫枕上得到柔软的支撑,一口气还没喘允,他又锲而不舍地用唇寻摸了上来。
诗人笔下,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原来是这么形象而具体的描写。
这样的情状下太不利于思考,她混沌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段钧大概又在吃醋,吃的居然还是阿姆和采薇的醋……
她无助地在心里喟叹,这个人,她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
车檐上的銮铃脆响一路随山风渐近,正是云舒霞卷的好光景。
按姜媪的设想,他们夫妻二人此时该在王都携手同游,相谈甚欢,如今这么快便回宫,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差错,闹了什么别扭?她心急如焚地守在墀台下,人还没见到,脑中已盘算了好几种劝和的话术,不管如何,新婚的小夫妻总不能长久地分房,否则人离得远了,隔阂也就深了,感情自然也淡了。
她提着一口气,待马车落停,见先下来的是大王,心中忐忑稍退两分。
还好还好,至少没有分道扬镳,丢下公主一个人回来。
又见他转过身,双手高高抬起,扶着紧随其后的公主下车,更是安心不少。
不错不错,至少还保持着面上的体面,不曾闹得不可开交。
可再仔细一瞧,公主下车时虚软无力,身形不稳,是被身边大王紧紧搀着腰身才勉强站稳。
莫非是出了意外受了伤?她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待离得近了,他二人脸上的端倪就慢慢在眼前清晰。
姜媪顿时眉开眼笑,连行礼问安都带了几分老怀安慰的语气,她一边从段钧臂弯里接过褶皱丛生的外披,一边转过头去将也已看得满脸飞红的几个年轻宫女借口轰走,“都别杵在这儿了,快去打些热水来,给大王和王后洗尘浣面。”
玉汝看得一头雾水,阿姆甚至还没与她说上一句话,便忙忙叨叨地转身走了,像是刻意避开似的。
她顿生几分心虚,下意识抬头去段钧身上找缘由,果不其然,只消一眼,便将她吓得花容失色,瞳孔里好似经历了一场堪比天崩地裂的灾厄。
“你……!”
段钧更是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嗯一声,手上不曾闲着地将她惊骇的娇身双手扶稳。
玉汝用力瞪他,气呼呼地压低了声音控诉,“你,把唇脂都吃掉了……”
褶皱的外披,深浅不一的唇色,难怪方才阿姆她们都是那样一副神情,也不知究竟会让人联想到多么荒唐的程度,她的威仪破碎了,有嘴也解释不清了,彻底没脸了。
她欲哭无泪,趁着四下无人,抬高了手捻起自己的袖衫在他唇上用力擦拭揉搓,虽然是亡羊补牢,但至少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窥见。
而段钧与她,完全是不一样的心境。
夫妻恩爱,欢好亲近,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惧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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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人前,甚至乐得向世人展现,让所有人都晓得他们夫妇的鹣鲽情深。他便任她肆意施为,甚至贴心地弯腰又低头,以便她的手能更省力地够到自己。
山巅清风将她的发丝吹拂起来,送来女儿家身上独有的恬淡馨香,他陶醉其中,甚至享受得闭了闭眼。
同样一缕山风,玉汝则被灌注得手脚生寒,她被难堪吞没,脸上皱着眉,神情严肃而认真,手上用着力,一阵擦来揉去,樱红的口脂仍在他唇畔有褪不掉的痕迹。
她突然泄力一般垂下了手,人反而慢慢镇定下来,无比冷静地说:“还是进殿梳洗吧,大王。”
两个人便携手进了内殿,玉汝像往常一样,做着一个贤惠妻子该做的事,亲自替段钧浣面,更衣,奉茶,最后还十分体贴地建议他补一个黄昏觉,偷闲半日,养神修身。
段钧终于躺上了那张阔别一日的紫檀木雕花牙床,只觉得香香软软,如坠云端,见她端立在脚踏上垂放四角床幔,没有上榻的意思,伸手拽住她的手腕,问:“王后不陪我一块儿睡吗?”
玉汝腕上用力一旋,挣脱开来,“妾不困,况且还有医棚的事要吩咐杜司药,大王睡吧,待妾忙完之后,就在旁边罗汉榻上看书陪你。”然后将纱幔一拢,将他请进了床榻之内。
她又莲步轻移,将三面窗牖阖上,帘帐放下,殿内骤然陷入一片静谧昏黄,唯余置着罗汉榻的西面一隅,还有一束融融的金光洒入。
杜婉言已从采薇她们口中知道公主的安排,与几名医官很快收拾妥当,恭候在正殿。
“医棚设的突然,要辛苦诸位一段时日了。除了广场上因乱受伤的百姓,若有贫苦人家来求医问药,也不要推拒,可若有人寻衅滋事,也不必担心,我会让副典军带两队人马,护你们周全。”
众人恭敬称喏,临去前,杜婉言慢行几步,嘱医官们先行,然后自己回到正殿,在玉汝面前默默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公主,今日还未请平安脉。”
玉汝没有多想,恍然哦了声,掀起半边袖,伸出一截皓腕来。
杜婉言指按其寸关,思忖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公主有心事。”
玉汝一愣,继而失笑道:“你医术什么时候修炼得这么厉害,还能从脉案上看出人的心绪。”
杜婉言一边将脉枕收回药箱,一边淡然而笑,“我与公主自幼相识,不必请脉,也能看得出端倪来。姜媪刚刚分明一脸喜色,可见公主与大王这趟出宫相处不错,怎么而今反倒一脸忧虑呢?”
为什么?
她很难说清,也羞于启齿,下意识抿了抿唇,好似仍能从微微发肿的两瓣唇上感觉到被人咀嚼时的酸涩与窒息。她沉默良久,叹着气开口:“孔夫子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生怨,依我看,男子分明比小人和女子还要让人难以招架。”
杜婉言轻笑出声,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
可取笑归取笑,公主远嫁至此,无论是作为旧友,还是作为女官,都不能对她的苦恼犹疑作壁上观。可她自己也并非什么风月老手,实在很难给出绝对有用的建议,想了想,顺着公主的话提议道:“既然近了不行,远了也不行,那不如试试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玉汝先是茫然地偏头看她,慢慢地,在她肯定的眼神里恍然、领悟、茅塞顿开,她将目光移向杜婉言已背在肩上的那个药箱,一脸无辜地问:“婉姐姐,你没有什么医嘱要给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