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栖梧(先婚后爱) > 49.第四十九章
    段钧一把摘下魌头,急切中带着几分责怪,没好气地望着她,“这么多人还要往里面去,碰到踩到怎么办?”

    玉汝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

    每年上元放夜,长安各坊市燃灯如昼,匠人做巨型灯楼,百姓夜游赏玩,街巷车水马龙。有时人流汹涌,拥塞堵路,亦会像此时这般在慌乱里迷路,拥挤中失衡,年年都会发生几起因踩踏蹂践导致百姓受伤的事故。

    “可是采薇她们被冲散了,也不知被挤到了哪里!”

    禁军自有自保之力,事发时俞诗姻尚在书院之内应该也无虞,可采薇和舜华她们两个,和她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啊!事发突然,只有离得最近且有些身手的沈少殊和舜英立刻将她带离,而她们两个,不知有没有被其余禁军护住,现下有没有撤至安全的地方。

    玉汝心焦不已,望着广场上的方向不住地踮脚张望。

    段钧将魌头叩在她脑袋上,圆圆的发髻将魌头顶了起来,他看得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软言安抚:“放心,奕方他们已经带着羽仪卫去靖街弹压了。”

    羽仪卫的速度自然不是那群闲散差役可比的,他们训练有素,分列阻流,一边镇抚疏散围观百姓,一边弹压整肃闹事人群。

    舜华最先被禁军校尉带回,余下几名随她微服出宫的禁军亦接连回到她身后,就连俞诗姻也由差役护送而返,身后还跟着两名颤颤巍巍来向王与王后请罪的客曹官吏。

    玉汝此时哪里有心情去应付他们,她感觉手心一阵阵发冷,即使被段钧捂到生汗,也暖不了她焦急担忧的遍体生寒。

    广场上很快被分理肃清,百姓有序地从不同方向撤离,而方才斗殴生事,造成这场纷乱的罪魁祸首们,则个个鼻青脸肿,满目惶惧地被羽仪卫们押解在了广场正中,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当然,也有少数还分不清形势的草包,或是仗着家中权势仍在喧哗,或是受了伤干脆倒地撒泼嚎叫,阿戎用未开刃的刀背无声震慑,然后便有女子从他背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幸灾乐祸,“敢对我家主人无言不逊,管你家中长辈如何权势滔天,明日都要来负荆请罪!”

    玉汝眨了眨眼,望着广场上那个有些狐假虎威,正俏声说着话的人,眼底差点漫出一层水雾。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她与段钧,从广场撤出但仍盘桓在周围的百姓开始望着他们的方向交头接耳,片刻后,有人率先确认,高声呼喊:“是大王!是大王亲至!”

    大王既在此处,那他身边那位与他牵手并肩的女子当然便是王后。于是又一阵窃窃私议之后,众人都慢慢明白过来,方才力挺任海,斥责红云阔的那伙义士,便是微服出宫的大王与王后一行。

    任海与红云阔自然也反应了过来,一个心中暗喜,一个满脸颓然。

    颓然的那个就着蹲地的双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远远叩拜,“红云阔知错了,还望大王念在家父的面上轻过。”

    段钧狠狠剜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玉汝,冷声道:“你冒犯的是王后,违逆的也是王后旨意,该向王后请罪。”

    红云阔立刻膝行上前两步,再次朝着玉汝的方向叩拜,一再认错,请求轻恕。

    他态度诚恳卑微,若仍旧严惩,必大大落了宗亲脸面。而围观百姓众多,若轻言放过,亦会有损民心威望。

    玉汝明白,红云阔是故意如此作为,要将她架在众目睽睽之下,悠悠众口之上。

    小人伎俩罢了,她心中轻笑,不以为意,转而望向人群中的芸芸百姓,“方才阻塞拥挤,乱作一团,大家可有不慎受伤?稍后我会派人在此地搭建医棚,派遣医官为受伤百姓看诊疗伤,一应用药皆无需担心。”

    王后声音虽不大,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场百姓好似人人都亲耳听到了她的温柔关切,一时叫好、谢恩、赞誉此起彼伏,忽而又见她与大王上前几步,离广场渐近,便慢慢止了喧哗熙攘,竖起耳朵等她示下。

    王后居高临下,望着红云阔时,声音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怨责,也有身为一国之母的谆谆教诲。

    “你虽认错,可我以为,你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错在何处。”

    红云阔面上虽恭敬,但眸中隐忍不服,玉汝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与任海同为书院学子,他是你的同窗,而非敌人。如今,固然因太学名额有限,你与他之间有竞争关系,可君子正身立世,当光明正大,俯仰无愧于心。今日你能因一己私欲以势压人,阻挠同窗前程,来日难道还能指望你殚精竭虑,造福南昭百姓吗?”

    红云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碍于王后身份与目前形势,不敢出言反驳,便只能垂下头去,在脑中飞速思考对策。

    被羽仪卫押解在对面的任海来不及窃喜,就见王后倏尔调转了视线,朝他望过来的目光亦有不满。

    “今日虽是红云阔为难在先,可你,也并非全然无辜。”

    “你若知道息事宁人的道理,大可另寻他路,去客曹衙署或城门口投牒报名,若还遇阻拦,也可派家中小厮随从,代为投牒。可你不甘退让,不愿忍气吞声,故意也带了一群家丁来,将书院门口搅得声势浩大,引得众人围观,就是有心借民生、民怨,利用百姓与红云阔抗衡。”

    任海一怔,未曾想过自己的小心思会被人当中戳穿,这样的指责远比红云阔的贵贱之说更要诛心,他连忙伏地认罪,“小民知错,愿为今日所有受伤的无辜百姓出资药钱。”

    倘若能以此抵罪,多少银钱也出得起,红云阔闻言,立刻也做此想,连忙跟着附和:“王后,大王!我也愿为今日受伤的百姓出资药钱!”

    玉汝望着那两颗脑袋沉吟一番,忽然笑了笑,想到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

    她轻摇螓首,“钱财于你二人来说,想必都不是难事……”

    又压了压唇角,说不如这样,“今日之祸,皆起于你二人私怨,百姓为此遭殃,实乃在无辜。我便罚你二人自今日始,就在搭建的医棚里起火煎药,端茶倒水,为医官打下手,为患者解忧劳,直至最后一名伤患痊愈归家,才算你们赎罪。”

    两个人顿时目瞪口呆,都是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的惩罚,一阵沉默之后,人群中有低低的取笑声、嘲讽声、私语声响起,还是任海先回神,面露为难地迟疑开口:“考校在即,如此惩戒,小人哪里还有温书的时间,王后不如打我一顿吧……”

    玉汝一本正经道:“我听说你素来勤勉刻苦,每日都有几个时辰花费在读书上?燕朝每年不知多少举子进京赶考,白日做工赚钱,夜里挑灯读书,起早贪黑,夜以继日,一样挤得出时间来温故知新。”

    她眸光淡淡的,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一圈,“今日如此罚你们,是要你们修身养性,收敛脾气,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长安居,大不易,倘若你们真有去太学的那日,便会晓得我今日的良苦用心。你们每日在医棚照顾伤患,需待足四个时辰,才可以归家读书。”

    听王后的口风,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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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并不会因今日之事而取消他们去太学的资格,红云阔本松了一口气,心想罚就罚吧,可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震惊失声:“四个时辰!?”

    玉汝淡淡扫他一眼,“若在医棚还敢心有不忿,闹事生乱,打碎一个药碗,就多罚一个时辰。”

    红云阔仍心存侥幸地向大王望去,可他那个堂兄一双眼紧盯着王后,哪里顾得上他?

    广场上顿时多了两道颓丧的人影,一个比一个无奈地叩头领命。

    至于红云阔身后那些只知溜须拍马的纨绔,竖子而已,关进大狱,饿几天,吓一吓,便算作惩戒了。

    “王后英明!王后威武!”

    玉汝登车时聆得百姓此言,差点在车辕上崴了脚。她哭笑不得地想,从来只听过断案的青天大老爷被称威武,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威武的。

    经此一遭,想要再四处逛逛的念头也只得打消。回程时日光还盛,才知道其实出来也没有多久,可她却好像比昨日还要忙碌,甚至累出了一身薄汗。

    她脱下披袄,顺手在膝头叠好,一折一拢间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而目光缓缓上移,落到了段钧的一身襕袍上。她倏尔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背子,两件衣衫,不同材质,却好似是从同一个染缸里染就的鹅黄色,竟然出奇得一致。

    玉汝大窘,想起先前还因差点丢了采薇而落泪,就觉得自己终究是错付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跟着阿姆学坏了?

    段钧当然也发现了衣服上的玄机,他凝望着她,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玉汝被他盯得发怵,别过半边身子,不满地嘟囔:“我脸上又没有花,有什么好看的……”

    段钧顿时喜眉笑眼地,“我在看这么端庄娴雅的一个人,怎么会想出那样促狭的主意。他们二人,一个是王室宗亲,一个是富家公子,在家中想来都是饭来伸口衣来伸手的待遇,如今要他们去百姓堆里端茶倒水,忍气吞声,想想就觉得好笑。”

    玉汝极力压住了想要弯起的唇角,但眉眼还是控制不住地染上了几分得意。

    她语调轻快地说:“择选学子送入太学,为此设立考校,这些事都是我提议的。我自然是一心为公,可事情刚起了个头便生出这种事端,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一番,好事也成了坏事。打他们一顿,或是关上个几天,固然也算惩戒,可与那些无辜受伤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曾受益,也没有得到弥补,如今,我让他们两个去端茶倒水,虽然不算重罚,但……我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两个天之骄子在我面前忍气吞声,点头哈腰,这样难得的场面和机会,再大的怨气也能消了。”

    段钧越听,越觉得心痒痒,马车的方寸天地虽被厚厚的窗帷遮得稍许昏暗,可她说话时眉眼多姿,唇色浓艳,是比日光还要明媚的一抹亮色。

    他趁着车毂的一个颠簸将人揽进怀里,玉汝猝不及防,到底还是被他得了手。

    车外是烟火人间,车内是静谧陋室。

    膝头的披袄坠了下去,大概落在了她脚边,玉汝没空去拾捡,两只手被他拢到了他腰后,指尖虚虚浮浮的,她错愕着,犹豫着,踟蹰着,不知道要不要回拥住他时,掌心摸到那张面目狰狞,眼鼻嶙峋的方相魌头,没有害怕,只有心乱如麻。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了句:“大王,还生气吗?”

    段钧嘴角几乎已经咧到了耳后根,他得寸进尺,压着声诱哄她,“你亲我一口,我就不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