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那天,容彦提前到了四十分钟。
片场正在搭景,工作人员扛着道具走来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木屑混合的味道。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剧本翻到最后几页,又重新看了一遍陈默最后那场戏的台词。
其实没有台词,是一段长镜头,他只需要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但导演在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标注了脚步的节奏、目光的落点、呼吸的频率。
“容彦,来化妆。”服装助理喊了他一声。
容彦合上剧本,跟了过去。
化妆间不大,镜子周围贴了一圈暖黄色的灯泡,亮得有些晃眼。
他坐下来,化妆师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手法利落,没有太多寒暄,一边给他打底一边说:“林导要求素颜出镜,我只给你上一点哑光粉底控油,其他都不动。”
“好。”容彦闭上眼,配合她抬起头。
大概是被他这副“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的好说话劲儿打动了,化妆师多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皮肤底子真好,好多艺人恨不得让我涂三遍遮瑕。”
容彦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谢谢。”
还没等他笑完,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进来,大约三十出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自带一种“这个剧组我是前辈”的气场。
他的五官硬朗,属于那种放在古装剧里能演将军的长相,但此刻表情不算太友好。
他看到容彦坐在化妆镜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隔壁椅子上坐下,翘起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容彦偏过头:“是,我叫容彦。”
“我知道。”男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没有多少热乎气,“何鹏。男二。林导的戏我跟过两部了,规矩你还不熟,没事,慢慢来。”
他说“慢慢来”的时候,视线在容彦身上上下扫了一回,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就不再看他了,开始低头刷手机。
容彦没有接话,转回脸,对着镜子,任由化妆师继续在他脸上拍打粉扑。
第一场戏是陈默在单位的场景。
工位逼仄,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周围是同事聊天、键盘敲击、打印机嗡嗡作响的白噪音。
容彦坐在工位上,背微微弓着,眼睛盯着屏幕,但目光是散的,他在看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打一个字。
他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开始交换眼神,然后他轻轻按了一下退格键,什么都没写,起身走了。
“卡,”林国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不高,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容彦你过来。”
容彦走过去,站到监视器旁边。林国栋没有抬头,盯着回放画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起身的动作,太快了。他如果决定了要走,就不会犹豫。但你要让他犹豫,不是身体的犹豫,是眼神。你先低头看一下键盘,再看一下窗外,然后再站起来。你看窗外那一下,是他在找一个理由留下。没找到,再走。”
容彦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我再来一次。”
“嗯。”林国栋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夸奖,但也没有不耐烦,像在看一个愿意被雕琢的料子。
第二遍。
容彦重新坐回工位,盯着屏幕,光标还在闪。
他按了一下退格键,然后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键盘,像在找一个词,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楼的水泥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是笑,是一口没有呼出来的气。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过。”林国栋说。
片场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点,有人小声嘀咕:“一条过了?林导今天心情好?”
“不是心情好,”旁边那个副导演压着嗓子回,“是他演的确实没问题。”
容彦回到候场区,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偏头一看,何鹏正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抱胸,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眼神一直在。
下午那场戏是陈默和何鹏饰演的部门经理之间的对手戏。
经理对陈默的消极状态不满,敲桌子让他振作,陈默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点头,然后继续坐着。
剧本很简单,但何鹏在第一遍走戏的时候加了一个动作,他走到容彦面前,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把容彦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容彦没有动,但剧本里没这个动作,他的反应时间被打乱了半秒。
“卡,”林国栋皱了皱眉,看向何鹏,“你加这个干什么?”
何鹏直起身,摊了摊手:“我觉得这样更能体现角色的压迫感,林导您试试看。”
林国栋沉默了两秒,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再来一条。容彦,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这条就按原来走。”
容彦点了点头。
第二遍,何鹏又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上方压下来,气场压得足足的。
容彦坐在椅子上,没有躲,也没有逞强地梗着脖子。他先是抬头看了何鹏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是确认了一下“是你在跟我说话”。
随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何鹏撑着的那双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又像在数什么东西。
他又抬起头,这一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我也无所谓”的倦怠,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好的,经理。”
何鹏愣了一下。
不是被反击了,是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但那个棉花底下,分明有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个瞬间他发现自己没法继续压下去了,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抵抗,也没有溃败,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到底了的人,你再用劲也踩不下去。
“卡。”林国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片场安静了两秒。
“这条,过了。”林国栋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何鹏,以后的动作调整先跟我过一遍。”
何鹏直起身,看了容彦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走出三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容彦的背影。
容彦正在低头翻剧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收工的时候,容彦坐在片场外面的台阶上等车。
夜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尘土味。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彭丹发来的:“第一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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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挺好的。”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个演男二的,挺凶的。”
彭丹回得很快:“何鹏?他出了名的不喜欢新人。但你不用怕他,你是导演选的,他压不了你。”
容彦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上楼前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户亮着灯。
出门前他给汐桐留了一盏小夜灯,怕她一只兔子在屋子里害怕。
他现在看到那点暖黄色的光,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点。
推开门,汐桐正趴在沙发扶手上,耳朵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提前摆好了“本妖只是在趴着”的姿态。
容彦换了鞋走过去,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整张脸埋进她毛茸茸的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乐乐,我今天挺好的。”
汐桐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四条腿蹬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
第二天一早,容彦还在刷牙,彭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昨天和何鹏那场对手戏被人拍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压着什么情绪,“是场务的手机拍的,不知道怎么就发网上了。”
容彦含着牙刷,含混地问:“拍了什么?”
“拍的是何鹏压你那一场。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楚他俯身撑桌子的动作和你坐在那里的反应。”彭丹顿了一下,“不过问题不在这个。”
“问题在什么?”
“剪辑。”彭丹说,“原视频你接了那句话之后他就直起身了。但发出来的版本在他直身之前就切了,只留了他俯身撑桌和你抬头看他的部分。现在评论区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容彦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边的泡沫:“说什么?”
“说你被何鹏吓到不敢动了。说新人就是新人,遇到气场强的就接不住。说导演选你是因为你便宜,不是因为你演得好。”彭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翻涌,“这视频是故意的。有人在盯着你,你第一天进组就有人等着拍你。”
容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嘴角的泡沫,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怎么办?”
彭丹那边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冷静,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已经让人去调片场所有角度的监控了,能找到完整版就能澄清。但你昨天那个反应很好,只要你当时确实没被压住,完整版一出来就是打脸。”
“我没被压住。”容彦说。
“我知道。”彭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点笑意,“从你的语气我就听出来了。”
挂电话之前,彭丹又补了一句:“这两天上网的话别看评论,都交给我。”
“好。”
容彦放下手机,弯腰把正在餐桌边扒拉碗边的汐桐抱起来,放在窗台上,让她看外面正在升起来的太阳。
“乐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慌,会想问为什么是我。但现在我不想了。他们爱拍就拍,反正我拍戏的时候什么样,我自己清楚。”
汐桐转过头,红棕色的眼睛映着清晨的阳光,亮亮的。她抬起爪子,拍了拍他放在窗台上的手。
那一下不重,但容彦觉得那比任何安慰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