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离市中心不远不近，行人不多不少，恰好卡在热闹和冷清之间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书店并不大，却很精致，橱窗里摆着几本推荐读物。
卡拉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当响了两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排书架上。空气里有属于书籍味道，还有一点——大概是店主喜欢的——她依然闻不出来是什么的淡香。
卡拉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气。
她居然做到了。
在必须带着尼科洛的情况下，她真的得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她在跟老员工学习时，也居然真的没出任何大问题，她甚至因为过去有充分的收银经验，确实上手很快。
而今天，她终于可以独立上班了。
想到这里，她摇头笑着绕到了柜台后面，放下了包，随后又站了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书架前，随手抽出了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之后，她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匆匆经过的行人，并与坐在对面咖啡馆假装自己在看报纸的尼科洛对视了几秒，又走回柜台后面坐下，盯着那台收银机，尽情地享受着这种自由的感觉。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应该要干的事情。
于是，她立刻去后面找出了工具，开始打扫卫生。
这种事她其实不太常干。从小到大，她一直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只要家里还没变成垃圾堆，她都觉得也还好。
所以，有个雇得起佣人收拾的丈夫或者有个勤快的男友确实很帮她省事。
好不容易打扫完，她又开始把前一天顾客乱放的书重新摆回书架，整理展示台，把畅销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个费力的工作，有不少书都被塞错了架子，她还得一本本抽出来看类别，再找到正确的位置。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不停地蹲下，再站起，踮脚，再蹲下，对她这种笨拙的大个子来说还真是有点麻烦，但是那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慌张感，慢慢消失了。
上午的客人非常稀少，第一位是个老太太，她在书店里转悠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差不多一小时后，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买走一本冷门诗集的同时，还试图索要卡拉的联系方式，她选择了最简单的应对方式，她有结婚戒指。
之后是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小家伙蹲在儿童区赖着不走，最后做母亲的迫于无奈买走了一本图画书。
卡拉收钱，找零，说“谢谢光临”。
没人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那看书。不是她在洛伦佐家读的经典文学，她改不了本性地找了一本新出的暗黑罗曼史来看。女主角二十九岁，是个外科医生，男主角对她一见钟情，对她家的车动了手脚，拿她父母的性命威胁她，绑走了她……
什么，她居然还是个处女？
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大跌眼镜，反复确认了这本书确实是二十一世纪背景，而不是更早的年代，正要默默地把书合上，便听见风铃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卡拉下意识地开口，然后愣住了。
穿着粉色套装的艾玛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纸袋。
“惊喜！”她笑眯眯地说。
卡拉怔了两秒，倒确实有些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来给你送午饭。”艾玛快步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了柜台上，“我亲手做的，毕竟你可是开始独自上班了，必须得庆祝一下。”
卡拉忍不住笑了。
艾玛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欣赏：“这地方还真不错。小小的一间，安静，舒服，而且全是书。”
“你总不可能第一次来书店吧？”
“当然不是。”艾玛白了她一眼，“但这是你工作的地方，那感觉很不一样。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也能找个班上。”
说完，艾玛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也不等卡拉回应什么，就立刻打开了纸袋，而里面放着两个用料很足的三明治、一小盒沙拉，还有一杯果汁。
“不太好看，但应该能吃。”艾玛道。
卡拉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事实上，比她想象的可要好吃太多了。
“非常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艾玛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担心会不会不合你的口味呢。”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上那点淡淡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你今天没事情吗？”卡拉问，“嗯？你的小睡美人怎么样？”
“她的爷爷奶奶想她了，于是，我昨天把她送了过去，下午才会去接回来。”艾玛一边说，一边眨眨眼睛，“不得不说，这是我最喜欢我公婆的时候了，再大的房子也敌不过一个孩子的尖叫声，人总得可以安静待上五分钟吧。”
“那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五分钟了吧？”
艾玛耸了耸肩，道：“事实上，我已经非常思念她了。等我终于去接她时，我估计还会希望我们这辈子都再也别分开超过五分钟，然后很快，就又是一个该死的轮回。”
卡拉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正常的母亲吧……
卡拉默默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便走到咖啡机前，给艾玛做了杯咖啡，按照艾玛的口味加了致死量的奶和糖。
之后，反正暂时没人来，她们便坐在咖啡角聊着天，窗外偶尔有人路过，透过玻璃往里看一眼，又继续走。
而在她们斜对面的尼科洛大概是在咖啡店里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快要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他在周边看似散步实则观察着，手里的报纸也不翼而飞，换成了一杯咖啡。
“我记得那就是你的安保？尼科洛？”艾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嗯，尼科洛·比安奇，洛伦佐一直比较放心意大利人。”
艾玛仔细打量了一下尼科洛的外型，若有所思道：“之前我都没仔细看过，露西亚说得没错，他确实是辣得很。嗯，看那个小巧玲珑的咖啡杯，我猜他喝的估计是意式浓缩。”
卡拉默默把头转了回来，道：“毕竟，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有自尊的意大利硬汉偷偷摸摸喝焦糖拿铁加双倍奶油，甚至美式刷锅水吧。当然，我也很喜欢意式浓缩，意式浓缩——马天尼。”
闻言，艾玛也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我可真是受不了你们这些人了，工作时间还是别去想任何含酒精的东西。”
说完，她托着腮，歪头再次看向了尼科洛，又不禁开始若有所思了起来：“确实，这位意大利硬汉不管穿什么都还是一副十足的保镖派头。我认为我之前的建议还是合理的，我那里有很多帽子，有一个我很满意的圣诞风格的，当时不小心编大了些，倒是很适合他，我不介意分享出来……”
“跟我说可能没有什么用，尼科洛又不归我管，你可以去向洛伦佐提建议。”
“那还是算了。”艾玛撇撇嘴道。
显然，自从上次的事情后，艾玛看起来是一点也不想和洛伦佐说话了。
卡拉正准备转移话题，别再继续谈论她那个该死的保镖，就看到艾玛忽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天呐，”艾玛又指了指尼科洛，表情逐渐兴奋，“有个女孩正在搭讪他！”
卡拉一看，还真是。一个穿着短裙长靴的漂亮女孩正站在尼科洛面前，仰着头，甜美地笑着，好像在问什么。可是那个不解风情的意大利佬一动不动的，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动一下。
见得不到回应，女孩气鼓鼓地走了。
“他拒绝了。”艾玛失望地说。
“毫不意外。”卡拉又喝了一口果汁。
有些男人三十七岁了还是个单身汉，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陪着卡拉一人吃完一个三明治，艾玛就开始在这间小书店里穿梭起来，摆明了想要照顾照顾卡拉的生意。
“这个封面也太可爱了吧。”她从罗曼史区拿起了一本畅销书，对着卡拉扬了扬。
卡拉伸长脖子看了一下，认为自己可能有必要提醒，这可不是那种老少咸宜的Closed-doorRomance甚至CleanRomance。
“这本，封面确实很可爱，”卡拉道，“但它的内容可能有些过于露骨，你会很难找到剧情。”
所以，倒也难怪它会卖得不错了。
于是，艾玛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看得卡拉目瞪口呆，都差点忘了应该怎么扫条码。
艾玛离开后，事情也慢慢多了起来，卡拉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应付着，直到晚班的同事来了，总算分担了一些，几个小时后，到了下班时间，她高高兴兴收了工，便走到街边等着尼科洛把车开过来。
车内很暖和，卡拉一坐进去，便不禁感到浑身有点发软。她其实并不觉得这份工作累人，但她还是满足于这种下班之后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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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觉。
有事干真好。
“怎么样？”尼科洛难得的主动开口。
闻言，卡拉愣了一下，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样？”
“你开始独自负责一个班次了，应付得来吗？”他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挺好的。”
卡拉的答复很简洁，因为不太习惯这种忽如其来的关心，也因为她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感受，就只是纯粹的挺好的。
之后，尼科洛没再说话，只是发动了车子。
卡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她忽然想起艾玛之前那个八卦兮兮的表情，想起艾玛指着尼科洛说“有个女孩在搭讪他”时的兴奋劲。
“尼科洛。”她开口。
“嗯？”
“今天好像有个女孩搭讪你？”
尼科洛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瞬。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没有。”他说。
“有就有吧，”卡拉道，“我又不会笑，而且人家女孩子挺漂亮的。我就是好奇，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她问我借火。”
“然后呢？”
“我不抽烟。”
这是个好习惯，和洛伦佐一样。
“然后呢？”她又问他。
“她说那真是可惜了，她本来还想顺便请我喝杯咖啡。”
卡拉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文。
她只能重复那个问题：“然后呢？”
“我有咖啡。”
卡拉愣了两秒，然后终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尼科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在认真开车”的样子，但卡拉分明看见他的耳朵尖偷偷红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她就走了？”
“嗯。”
“尼科洛，”卡拉笑得有点停不下来，“你知道什么叫调情吗？”
“我在工作，女士。”
天呐，可真是一个死板的老男人。
卡拉好不容易才笑够了，默默靠回了座椅，看着窗外。很快，没有任何理由的，她的心忽然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空洞疲惫，就仿佛刚刚的欢笑只是一个错觉。
“也许你该找个女友了。”她随口说，“洛伦佐之前告诉我说你三十七岁了，努努力都能生出我了，一直是单身，都不会觉得闷吗？”
尼科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卡拉都以为他估计不会回答了。
“这样就很好。”他最后说。
单身很好吗？
身边基本没缺过人的卡拉想了想，或许确实如此呢。
终于回到家，卡拉长吐了口气，随手把包一放，正准备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消除疲惫，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洛伦佐。
“回来了？”他就像个居家小丈夫一样站起来问他工作归来的妻子。
卡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总是这样，明明只是去了一家小店上了一天班，却好像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每次一回来都需要重新去适应这个空间，适应他的存在。
“怎么样？”他又问。
面对同样的问题，卡拉张了张嘴，本想要说那些她已经对尼科洛说过一遍的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暗色眼睛，那些敷衍的话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我今天……”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认真组织着语言，“也就是整理书架，接待顾客，收钱找零，还看了看书。嗯，艾玛中午过来看我了，她给我送了吃的，她的厨艺真的很好。”
她一股脑地说着，自己都听得出来，她组织语言组织得很不成功。
最终，她吐了口气，道：“事实上，我感觉……还不错吧。”
洛伦佐点点头。
“你觉得不错就很好。”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卡拉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从洛伦佐他这样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总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她望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便逃也似的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