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社会的宗教圣子,不仅需要自己清洗面具,还需要天不亮就得起。
黎叙并不喜欢早起。
周六,本该是狠狠睡懒觉的时间段,却要因为所谓的朝圣而从舒适的被窝爬出。
但幸好,不是每次都需要圣子在场,不然极乐教迟早倒闭。
爬起,提着装斗篷和面具的黑色垃圾袋,没管隔壁房间的裴询是早已出门还是乖乖呆在物里,黎叙走出宿舍门,走出宿舍楼门,七拐八绕进一条小路,从后门绕进极乐神教建在校园里的分教堂。
或者说是分帐篷。
换了衣服,再出来时俨然已是高贵清冷的圣子模样,挺直脊背坐到高台。
其实面具后可以闭眼,但闭眼时间长容易睡着,睡着了就会倒下,倒下也实在太尴尬,黎叙把眼睛睁大,盯着台下无数个黑黑的头顶。
万人跪倒朝拜,动作整齐划一。
所以异类实在太过明显——
最远处树下,直立不动的六个身影,因距离远而面容模糊,但如有实质的五道目光,几乎要隔着面具,锁到他的脸上来。
来朝圣但不跪,嚣张到几近挑衅。眼见着一旁的祭司挥手准备站起质问那六人为何不跪,黎叙轻轻咳了一声,止住了老头的动作。
“跪拜得心诚,心不诚不可强求。”黎叙说。
祭司冷着脸色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冷哼,却也没再起身。
朝圣结束,接下来是答疑解惑和领取福利时间。
解答完你家丢猫,他家偷狗的各类重大难题,黎叙摘开面具淡定挠挠有些发痒的鼻尖,成功在下一个人进来前将面具重新扣上。
下六个人。
“极乐神教在上,有什么烦恼要诉说,有什么疑问要解答?”黎叙高高地坐在善行棚的主位,沉静的声音尽显神秘。
下方的人推推搡搡。
“我看前面的人都好像要跪,咱们跪不跪?”孙成宇小声道。
“要跪早跪,你刚不跪现在更不能跪,要跪你跪,反正我不跪。”戎勇也努力压低声音。
“居然不暴起,”夏离眯了眯眼睛,有些警惕。
裴询本来站在六人最末,一副漫不经心置身事外的模样,却忽然扬声开口,语气笃定,没有疑问,是完全陈述的语气,“黎叙。”
身侧两名高大的护卫闻声当即要上前,却被黎叙轻轻抬手拦住。他缓缓摘去脸上面具,抬眸看向面前六人。
“不问问题就离开,后面还有人在排。”
牌已经明到这种程度,夏离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抒胸臆:“你对极乐教有掌控权?”
“嗯,有。”
“所以窃听器是你提前安装的?”
“是我。”黎叙说。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讨论的所有,我们的思路想法,我们的身份异能,甚至我们的一言一行,全部在你的掌控之下。”
“确实。”黎叙说。
“别人都没有,只有我们有。所以,其实你完全知道我们的特殊之处,我们是外来者,你也能通过我们的交流内容意识到我们六个是来闯关的玩家,而你生活的世界只是一个低维度的无限流副本世界。”
“我知道。”黎叙说。
夏离没话讲了,她怀揣着与boss大战八百回合的准备来,没成想收获了一堆轻飘飘的肯定句。黎叙的神情太平静,语调太平稳,淡定到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语。
“什么时候知道的?”裴询开口,慢条斯理说了进入这里的第二句。
“我一直知道。”黎叙说。
没人再开口了,一片鸦雀无声。
“一直是哪个一直?”裴询挑眉。
黎叙的视线转向他,“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的父母车祸意外去世,我因躲避追杀来到这个我爷爷私有的村落。”
“或许,洞悉世界真相,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里的代价。”
——
黎叙是贸然闯入无限副本世界的怪胎。
被裴询救下,仓惶无助的他被几位陌生黑西装带到了爷爷的病床前,熟悉的情景,父母也是在这样的床上被盖上白布,创伤后应激障碍使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脑袋传来钻心彻骨的剧痛,疼到整个人完全蜷缩,疼到眼前阵阵发黑,疼到几乎想把脑子挖出来扔掉。
不是因为外伤,而是无数纷乱的片段奔涌着冲进他的思维,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彻底撑裂。
三,二,一,欢迎来到无限副本世界。
副本名称:《校园惊魂》
副本级别:B-
副本类型:规则生存类(普通副本)
副本存活率:≈16.67%……
片段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飞舞,手持砍刀的食堂大叔,嘴角裂到耳后的科任老师,天生怪力笑容猖狂的霸凌者团队,青面獠牙笑容猥琐的变态主任,还有顶着黑山羊骷髅面具的白发祭司。
标语辐射的范围,课堂紧张的提问,霸凌者放肆的大笑,受害者惊恐的面庞,祭祀用的人畜挣扎着在笼中划出一道道血痕,被囚禁的人在漆黑的地底绝望地流出森然血泪。
【盘中不留食】【课堂无冲突】【同学需友爱】【无故不离校】【信仰不盲从】,歪歪扭扭的文字在脑中乱七八糟地飞舞旋转,规则,天赋,道具,异能,诡异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冲进大脑,完全陌生的认知几乎让他疯狂。
终于,终于,疼痛终于开始消散。
黎叙从病床上弹起,一手扯下手背的针头,下了床赤脚奔向窗前,窗外是雾蒙蒙阴沉的天空,四面八方要顶到天际的连绵不绝的大山下,是一座非常简陋的村落,一栋一栋低矮破旧的建筑物林立,离得最近的像是一所学校。
尽管没来过,但熟悉到令人恐惧。
因为由下俯瞰,与刚涌入脑海中,那些片段里的场景完全一致。
【欢迎来到无限副本——《校园惊魂》】
黎叙拔腿就跑,没有目的地地向病房外冲,这样诡异的情景使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内心几乎崩溃,他大力推开病房门,走廊里一排陌生的黑西装拦住了他的去路,一拥而上将他重新按回床上,又绑了绑带。镇定剂透过针管进入血液的前一刻,黎叙扭头,与病房外一位怯生生站在原地的同龄小孩对上视线。
同龄小孩就是意外救下他的裴询。
被绑了好几个昼夜交替,在医生终于确认黎叙的精神状态平稳后,他出了院,被安排进村里的中学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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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惶不安的他在课间时间踏进班级,班里没多少人,人群几乎都聚集在四楼尽头,一间废弃的多媒体教室。
黎叙慢慢凑过去,多媒体教室一圈站着的人围着一个跪着的人,一个领头的人一脚将跪着的人踹倒,放声大笑,笑他已经选出了本学期的“奴隶”人选。
一锤定音,另外两个人像猿猴一样鸣叫起来,欢呼有人开始不幸。
欢呼他们一起挑选了一只看似柔弱可欺的羔羊,屠宰,分食。
中间的那位大力踹向中间呆愣趴在原地的人,两边的人拉开踢皮球的距离,你一脚,他一脚,旁边的人或兴奋或麻木地站着,一齐围观这场血腥暴力。
脑袋与脑袋的间隙里,羔羊弓起脊背被踹倒在地吐出满口血来,小声哀求着放过他,直到哀求变成呻吟再变成沉默,没人听,也没人救。
黎叙也站着。
黎叙浑身发冷。
黎叙拔腿就跑,转身,下楼,二楼是教导主任办公室,他刚从那里办完入学手续,还认得路。
气喘吁吁推开门,教导主任笑容猥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黎叙却突然停住,因为面前这张脸,和闹钟片段里,无限副本世界那位变态的主任一模一样。
但他暂时没有管那么多,他拼命让自己气息稳定,言语精炼,汇报在多媒体教室里正发生一起霸凌恶行。
他满心惊惧,他神态焦急,他渴望得到教导主任哪怕是“居然有这样的事,我过去看看”之类的一句。
但都没有。
教导主任油腻的脸无所谓地笑笑,自来熟地拍拍黎叙的肩,“哎呀小少爷,你们这种大城市的人不太习惯我们小地方人的行事作风,都是这样的啦,我们也不好管啊,一个巴掌拍不响,无视就好啦!”
黎叙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胃里猛的翻江倒海,一阵阵反胃上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也这样做了,冲去卫生间吐的天昏地暗,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黎叙开始奔跑。
冲出教学楼,冲出校门。
路过抽烟喝酒家暴的中年大汉,路过一拥而上打的头破血流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叫骂着的两波混混,路过叉着腰一巴掌拍在女孩头上叫嚷着赔钱货不干活就去死的中年妇女,路过被压着边叫赶不上钱就剁你一根手指边一砍刀下去半截指头咕噜噜滚到地上的猥琐男子。
路过这一切,冲向村子的边缘。
他卯足了劲想要逃离这个村落,逃离这诡异又恐怖的世界,他奔跑着,耳边有风,嘴里有血,大腿酸涩,小腿灌铅。终于,终于,沿着蜿蜒山路一直向上,终于爬到顶端,目之所及是一片荒野。
他终于脱离了村子的范围,他手舞足蹈踉踉跄跄加足马力,以为自己奔向自由。
然后,紧接着,他狠狠撞在一堵墙上。
撞出了鼻血撞掉了门牙,被拍飞好几米的边叙狼狈爬起,小心挪近,发现面前是一堵空气墙,透明的,坚固的,无边无际的。
沿着空气墙,他不死心地寻找出口,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绕了村子一圈,回到原地。
他被困在了这里。
黎叙停了下来,靠着空气墙缓缓滑落,夜色如墨,无穷无尽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