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是根源?”齐星光抬起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心理学书籍上常提家庭影响,但如此直接地将“根源”指向至亲,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肖怡喝了几口红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醉意让她比平时放松了许多,话也多了些。她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我解嘲:“嗐,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多一些,是我太脆弱,扛不住那些事情。”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樊宇蓝立刻反驳,“是你那位李医生说的原话。”
她转向齐星光,“你不是说你最近看了不少心理学书吗?‘认知行为偏差’、‘童年情感忽视’、‘角色倒置’这些概念,知道吧?”
齐星光点点头,神情专注。
“别看现在她一个人隐世避俗,她小时候就没怎么被好好‘照顾’过。”樊宇蓝的声音压得更低,“反而被迫过早地承担起‘照顾者’的角色,去安抚情绪崩溃的母亲。去迁就父亲的冷漠,去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个看似完整的家。这种角色倒置,让她的情感感知系统……发育得有点‘拧巴’。她长期处于一种‘解决问题’的成人模式里,像个时刻待命的小消防员,却丧失了一个孩子该有的、表达自己情感需求和脆弱的能力。”
见齐星光有些似懂非懂,
樊宇蓝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打个比方,如果是你小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很疼,你会怎么办?””
齐星光想了想,“哭,然后找爸爸妈妈帮忙。”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是每个孩子都该有的权利。”樊宇蓝道,她又回头看向肖怡,“你呢?”
肖怡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的回忆,轻声说,“会自己找个角落躲起来,默默等伤口结痂,绝对不能让父母发现。”
“为什么?”齐星光脱口而出。
“会更愧疚吧,会觉得‘又给妈妈添麻烦了’,也会引发母亲新一轮的情绪风暴。”肖怡醉眼朦胧,答得十分认真,
樊宇蓝朝着齐星光耸耸肩,“看吧,这就是区别。”
齐星光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一个小小瘦瘦的女孩,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只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流血的膝盖,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引来注意。那种混合着疼痛、恐惧和巨大自责的孤立无援……
仅仅只是想象,一股尖锐的心疼便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忽然无比渴望能穿越时光,去到那个小女孩身边,告诉她:没关系,小孩子都会摔跤的,痛了就哭出来,这不是你的错,爸爸妈妈应该保护你、安慰你……
樊宇蓝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圈,语气也缓了下来,仰头喝完了酒杯里的酒,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沉重:“这种思维和行为模式,像一颗早早埋下的种子。后来发生的很多事,她的逃避,她的防备,她的自我否定……都可以从这里面找到源头。”
齐星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让她沉寂两年的真正创伤,那个在画里反复出现的黄发小人儿经历的毁灭性破坏,究竟是什么?可他看着肖怡平静却疏离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再次伤害到她。
樊宇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知道她前两年,创作过一个以猫咪为主角的系列插画吧?好像还挺受欢迎,出了明信片和画册,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喜欢那种风格。”
齐星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给樊宇蓝满上了酒:“知道。”他当然知道,豆豆。那个眼神倔强又孤独的小橘猫。那也是……他们缘分的开始。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那只猫咪,要为它创作那么久吗?”
齐星光手中的筷子停了下来,眼底满是茫然。对啊,他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理由。
他以为那只是爱猫之人对一只流浪猫的共情和怜惜。更深的原因……他从未问过,肖怡也从未主动提及。
樊宇蓝大大地喝了口水,“那只猫,在被收养、过上安逸日子之前,独自在外流浪了很多年。真正的,风餐露宿,自己觅食,自己打架,自己面对一切危险的那种……流浪。”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怡骤然苍白的侧脸上,又移开,继续道:“知道吧,她觉得和自己的命运相似,没人爱没人疼,自己为自己战斗。她说猫咪流浪了几年之后,被人收养了,养的很好。她觉得很为它开心,所以才有了那些温暖的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芍药的花瓣轻轻颤动。
齐星光静静听着,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他看着肖怡,她依旧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酒醉后的迷离,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远处夜色中的山影上,仿佛樊宇蓝讲述的,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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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吧,就在前年冬天,她病情复发,住在疗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传来了消息。那只猫,死了。”她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这件事,引发了很严重的……移情问题。她把自己和那只猫的命运完全重叠了。她觉得……所有短暂的温暖和救赎,最终都逃不过失去和毁灭的结局。”
“那一次,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很久。从冬天,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快结束,才勉强能出院。”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齐星光手中握着的筷子,不知何时已松脱,掉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愧疚和巨大的心疼。
院子里,饭菜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芍药依旧无声怒放。可那温暖的烟火气,却仿佛瞬间被冻结。
肖怡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
樊宇蓝看向齐星光,却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不由得愣住了:“你……怎么了?”
“那只猫……”齐星光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指尖冰凉。他直起身,看向樊宇蓝,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是我收养的。”
樊宇蓝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齐星光,又猛地扭头看肖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俩……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关联?”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密连环扣的局外人,每解开一环,都发现后面还套着更复杂的一环。
就在刚才,齐星光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只叫豆豆的猫,在肖怡的世界里,远不止是一个创作原型。它是她孤独命运的投射,是她对“被救赎”的隐秘渴望,是她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微光,也是最终将她推向更深渊的那根稻草。
一种迟来的、混合着巨大遗憾和钝痛的心疼,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肖怡的背影,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是我的错。我没能提前告诉你,豆豆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随时可能离开。我也不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爱着它,为它的命运揪心……我更没能,让你们有机会真正见上一面。这大概是我……最遗憾的事情。”
肖怡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齐星光脸上。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却平静无波。“可以……讲讲豆豆的故事吗?”她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