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惨绿色的浓雾中闷头穿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十万大山深处的异样终于彻底暴露出来。
姜默将双手随意地揣在运动服的口袋里,敏锐的感官早已将周围的一切捕捉入微。
他最先察觉到的,是声音的消失。
这种消失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在跨过某条无形的界线后,被某种庞大的力量强行掐断了。
林间本该有早起的鸟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枯叶下本该有不知名的毒虫爬行的窸窣声。
甚至连高处吹来的山风,在撞进这片绿雾后,都没能掀起半点树叶摩擦的响动。
整片广袤的山林,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玻璃罩里,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除了队伍这六个人踩在腐烂落叶上的脚步声,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
走在队伍中间的阿蛮最先扛不住这种极致的心理压抑。
她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已经泛起了青灰,整个人止不住地打冷颤。
她快走两步,死死扯住走在前面的龙狂的衣角。
“大……大师兄。”阿蛮的声音压得极低,牙齿都在打架,“你觉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了。”
龙狂的额头上也全是冷汗,但他极力想在师妹面前维持住仅剩的尊严。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铜钱剑,转头低声训斥。
“慌什么!有师父在这里镇着,什么妖魔鬼怪敢近身?”
“闭嘴。”
走在前面的龙渊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极度的严厉与警告。
“在这地方乱开口,是想把藏在暗处的东西招出来吗?留着力气走路!”
龙狂脖子一缩,赶紧闭上嘴,拉着阿蛮继续闷头赶路。
姜默看着这一幕,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他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嘴里。
甜腻的果味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周围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硫磺与尸臭味。
就在这时,隐藏在耳道里的微型骨传导耳机发出了两声极轻的震动。
这是宋沁城通过系统量子网络搭建的跨维度加密通讯。
“默哥。”宋沁城温婉柔和的声音在姜默脑海中响起。
“我刚才通过你身上的环境传感器切入了声呐频段。”
“你所在区域的环境底噪指数已经降到了绝对零度,这完全违背了自然界的物理常识。”
“看来那里的高维辐射已经形成了某种封闭的场域。”
姜默在脑海中用意识回应,语气依旧慵懒。
“我看见了。这地方现在连只活着的苍蝇都找不出来,干净得有些邪门。”
宋沁城在通讯那头轻笑了一声。
“云锦姐和雪见姐还在会议室里盯着黑日商会在欧陆的产业切割。”
“不过云锦姐刚才特意让我连线提醒你。”
“她说深山老林里脏东西多,让你千万别把那套衣服弄得太脏,那可是她亲手洗好熨烫过的。”
“要是你敢带着一身烂泥和尸臭味回来,她就不让你上床睡觉了。”
姜默听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能想象出苏云锦说这话时,那副清冷傲娇又带着几分强迫症的冷艳模样。
有这个掌控欲极强的大老婆镇宅,家里果然稳当得很。
“清影那丫头呢?”姜默用意识随口问道。
“清影正在客厅里跟安吉拉闹腾。”
“她吵着说,等你回来,一定要用你剥下来的那张海妖皮,给她做一套晚礼服裙子。”
“安吉拉在地下室鼓捣她的新毒药配方,让我转告你,要是碰到长得奇形怪状的毒草,记得帮她连根拔几株回来。”
宋沁城事无巨细地汇报着家里的情况,语气里透着大家庭特有的温馨与融洽。
这五个女人不仅没有半点争风吃醋,反而把大后方经营得如同铁板一块。
“知道了。”
姜默咬碎了嘴里的糖块。
“告诉她们,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回家陪她们吃晚饭。”
切断通讯后,姜默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眼前的队伍上。
他注意到一个十分反常的细节。
走在最前方负责开路的向导阿福,开始频繁地停下脚步。
这个自称在十万大山讨生活三十年的老猎户,每次停下时,都会用手里那把开山刀的刀尖,在身旁粗壮的树干上刻下几道极深的印子。
龙狂和阿蛮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向导做路标,防止迷路。
但姜默的超频思维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在脑海的知识库里匹配到了对应的信息。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人路标。
这是一种记载于秦家古籍残卷中的上古祭祀符文。
符文的纹路呈现出诡异的倒三角形,这种形状在风水阵法中,是用来强行聚拢阴煞之气的引路符。
他在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指明方向。
更诡异的是周围这些树木。
姜默的视线扫过那些高大挺拔的古木,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随着他们深入这片区域,这些树木的表皮发生了令人作呕的异变。
粗糙的树皮表面,裂开了一道道犹如婴儿嘴唇般的豁口。
暗红色的、粘稠的汁液正从那些豁口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淌。
远远看去,就像是整片树林都在流血。
姜默走到一棵树前,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用手里捏着的棒棒糖塑料棍,随手戳了戳那棵流血的树干。
塑料棍轻易地刺穿了树皮,直接扎进了树干内部。
这些树干里面居然全都是空心的。
姜默抽出塑料棍,上面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
那些菌丝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离开树干后还在空气中微微蠕动着。
一股甜腻到了极点、直冲天灵盖的腐臭味,瞬间从那个破洞里喷涌而出。
“别碰那些东西!”
走在前面的阿福突然转过头,声音低沉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这是他进山以来首次主动开口说话。
他斗笠下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姜默手里的塑料棍,握着开山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林子里的树都病了,沾了那白毛,皮肉会烂掉的。”
阿福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猎户式解释。
但姜默的微表情分析瞬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瞳孔在刚才那一瞬间放大了百分之二十,下颚肌肉紧绷。
他是在害怕姜默破坏了这些树木内部的某种循环。
姜默没有拆穿他。
随手将那根沾着白色菌丝的塑料棍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这山里的植物,长得还挺有创意。”姜默懒洋洋地甩了一句。
龙渊走上前来,他手里的那个黑色罗盘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上面的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表盘上剧烈地左右摇摆,根本无法指向任何方位。
龙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头看向阿福。
“地磁场彻底乱了,罗盘废了。”龙渊压低声音,“还要多久?”
阿福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开山刀。
他加快了劈砍藤蔓的速度,脚步变得异常急促。
他不仅是在带路,他更像是在躲避某种即将到来的恐怖东西,在拼命地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