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停了。
推开窗户,能看见屋檐瓦片上残留的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雨后的晨风虽带了些清爽,却仍裹挟着散不去的腥气与硫磺味。
姜默换了身干净的运动服,背上帆布包,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昨晚那三桌赶尸门弟子已不见了踪影,掌柜的站在柜台后,看见姜默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客官,这么早出门啊?要不要给您备点早点?”
“不用,我去街上吃。”姜默摆摆手,径直走了出去。
雾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山货野味、草药香烛、手工银饰、甚至还有一家摊子在卖画着诡异符咒的黄纸。
摊主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方言和偶尔的争吵,充满市井烟火气。
姜默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似信步闲逛,余光却精准地扫过每一个摊位与行人。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个普通的湘西小镇;但在他眼中,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古武者与异人,周身散发的炁场如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可辨。
走了约莫十分钟,姜默在一家挂着“阴阳杂货”招牌的小店前停下了脚步。
店面狭窄,不过十平米见方。
木质的货架上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发黄的符纸、成捆的线香、装在陶罐里的不明草药、生锈的铜铃、甚至还有一截暗沉沉的木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瞎眼老翁。
老翁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
他没有眼睛,眼窝处是两个光滑的凹陷,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但他手里却拿着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
“客官要买什么?”老翁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向姜默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平稳,“小店货不全,但有些稀罕物,外面找不到。”
姜默走进去,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一枚铜钱上。
那枚铜钱放在柜台角落的一个木盒里,和一堆杂七杂八的旧铜器放在一起。
钱身暗沉,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背面则是一个奇怪的符文。
姜默伸出手,拿起铜钱。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普通铜钱重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钱身的瞬间,隐约察觉到些许阴冷之意,正从铜钱内部缓缓渗出。
“这枚铜钱,怎么卖?”姜默问道。
老翁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仿佛“看”向了姜默手里的铜钱。
“客官好眼力。”老翁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
“这枚厌胜钱,可是老朽年轻时从西边一座古墓里掏出来的,沾了百年的阴气,镇宅辟邪效果一等一的好。”
他顿了顿,报出价格:“要价五百,不还价。”
姜默把铜钱放回木盒里,没有急着表态,他拿起旁边一截暗沉的木头,正是柜台最显眼位置那块,问道:“这个呢?”
“阴沉木芯。”老翁答得干脆。
“十万大山深处的古树心材,吸收了百年阴煞,能入药、炼器,也能当镇物,不过这东西邪性重,普通人拿着会折寿,老朽标价三千,但已经有人预定了。”
“预定?”姜默挑了挑眉,“什么人?”
老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个老朽就不能说了,行有行规,买卖人的嘴,得严实。”
姜默点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枚厌胜钱,在手里掂了掂:“老板,你刚才说这钱能镇宅辟邪?”
“当然。”老翁挺直腰板。“厌胜钱本就是古人用来压制邪祟的法器,再加上百年的阴气滋养,寻常小鬼靠近都得绕道走。”
“是吗?”姜默笑了笑,指尖摩挲着钱身上的纹路,“可我怎么觉得,这钱上的花纹不像是镇邪的?”
老翁擦拭柜台的动作停了。
姜默继续说道:“这纹路的走向,更像是某种封印法阵的一部分,单独拆出来用,镇的不是邪,是招,把周围的阴煞之气吸引过来聚在这里。”
他抬起眼,看着老翁那双空洞的眼窝。
“老板,你说对吧?”
店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抹布,双手交叉放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客官……懂阵法?”老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略知一二。”姜默把铜钱放回木盒。
“比如,这枚钱如果拿在普通人手里,不出三个月,家里就会阴气缠身,轻则生病,重则见鬼,因为它根本不是镇宅的,是个小型的聚阴阵眼。”
老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没想到,老朽在这雾镇守了三十年,今天居然碰上了个行家。”老翁空洞的眼窝看向姜默,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客官看出来了,老朽也就不瞒了,这钱确实不是镇宅的,但也不是害人的,它是钥匙。”
“钥匙?”
“打开十万大山外围某个遗迹入口的钥匙。”老翁压低声音,“但单独一枚没用,需要凑齐五枚,按照特定阵法排列,才能激活,老朽这里只有这一枚,剩下的四枚在另外四家杂货铺里。”
姜默若有所思:“谁在收集这个?”
“不知道。”老翁摇摇头,“一个月前,有个穿黑袍的人来找老朽,出了高价买下这枚钱,并留下话:如果再有人来问,就告诉他们,山里的雾要变浓了,想要安全进出,就得集齐五枚钥匙。”
“所以你标价五百,不还价就是为了筛选真正识货的人。”
“客官聪明。”老翁点点头,“但老朽要提醒你一句:集齐钥匙的人,未必能活着走出大山,最近山里的地脉在动,蚀骨魔雾的范围扩大了三倍不止,而且雾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姜默拿起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转。
“三百,卖不卖?”
老翁愣了一下:“客官刚才还说这钱有问题……”
“有问题才值三百。”姜默把钱拍在柜台上,“要是真完美的钥匙,三千我也买,但现在这样,只值三百。毕竟我还得花功夫去找其他四枚。”
老翁定定地对视着姜默。
然后他笑了。
“成,三百就三百。”老翁从柜台下面摸出个布袋,把铜钱装进去递给姜默,“客官是个痛快人,老朽再送你一句忠告:山里雾重,游客最好别进深处,尤其是最近半个月,夜里别出门。”
“谢了。”
姜默接过布袋,从口袋里数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客官,那枚钱上的封印,你能解开吗?”
姜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我找到其他四枚再说。”
他走出杂货铺,汇入早市的人流中。
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那枚厌胜钱贴着布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姜默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继续在早市上闲逛,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买些吃的或者看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他面上闲适,脑海中却已将线索串联起来。
蚀骨魔雾范围扩大——地脉变动——有人高价收购阴沉木芯——五枚钥匙——遗迹入口。
这些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快速拼凑,渐渐连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看来这次进山,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姜默咬了口刚买的烤红薯,热气腾腾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他抬头望向十万大山的方向。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山峦的轮廓在淡金色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那片看似宁静的山林深处,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和危险。
但姜默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有意思,这趟旅程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