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大三的时候。第二次是生化妊娠,不算。”
“算。你这个属于复发性流产高危。我建议你用环孢素联合低分子肝素方案,免疫调节加抗凝。但这个方案费用不低,环孢素进口的一个疗程下来——”
“多少?”
“前三个月大概八到十万。后面看情况减量。”
八到十万。
顾绫舒穿好衣服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她的银行卡余额,她比谁都清楚。
“高岚,先给我开黄体酮和地屈孕酮。”
“那个只能兜底,不能根治你的免疫问题——”
“我知道。我先吃着。”
高岚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开了处方。
顾绫舒拿着那张处方走出妇产科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六周。
一个人形都还没长出来的东西。但它在。在她身体里,和她的血液连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是两年前,她会高兴的。那时候她还相信这段婚姻有未来,相信楚域珩只是不善表达,相信所有的退让终究会换来对等的珍惜。
现在她不信了。
但这是她的孩子。
不是楚域珩的,不是楚家的,是她的。
这个念头奇怪、自私、不符合逻辑——一个孩子当然有父亲——但在那一刻,走廊灯管闪烁的光线里,顾绫舒只认一件事:
这是她的。
她要留下它。
手机响了。是宋知予的电话。
“舒!我被我妈停卡了!那个老妖婆说我不回去接手公司就饿死我!我现在信用卡都刷不了!”
顾绫舒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两公分。宋知予的音量永远在免提和外放之间。
“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我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你那边能不能——算了,不找你借,我知道你也紧巴巴的。我就是跟你骂两句。”
“你骂。”
“我妈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都说了我不想管那些破厂子!我学的是艺术管理,她让我去管钢材,我管什么!管锈不锈吗!”
顾绫舒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了?跟楚域珩还僵着呢?”
“嗯。另外还有个事。”
“什么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这对宋知予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沉默。
“……几周?”
“六。”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又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顾绫舒走到走廊的窗户边。窗外是六月底的城市,热气从柏油路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楼房边缘烤得模糊。
“先留着。”她说,“其他的再说。”
楚域珩来找她是在查出怀孕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了医院。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看起来不像开完会来的,倒像专门换了身不那么有攻击性的衣服。
顾绫舒在值班室吃午饭。食堂打的菜,芹菜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现在闻到油烟味就反胃,但还是逼着自己吃。
楚域珩敲了门。
“主任说你在这。”
顾绫舒咽下嘴里的饭:“王主任?”
“嗯。我先去找的他。”
这个细节让顾绫舒有点意外。楚域珩主动去找王建国,说明他确实在试图进入她的世界,而不只是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喊她回来。
她放下筷子:“坐。”
楚域珩看了一圈值班室——单人沙发上摊着一本手术图谱,茶几上叠着几个药盒,墙角的衣架挂着白大褂。他找了个方凳坐下来,膝盖离她不到半米。
沉默了十几秒。
“上次那样……不对。”他说。
顾绫舒等他继续。
“我不应该那样扛你。”
“嗯。”
“我想了很多天。你说让我想清楚要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不想离婚。”
“理由呢?”
楚域珩抬头看她。
“你是我老婆。”
顾绫舒把饭盒盖上了。
“楚域珩,"你是我老婆"不是理由,是事实陈述。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想离婚。是因为你觉得这段关系里还有值得维系的东西,还是因为离婚这个结果让你接受不了。”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看得出他在组织语言。这个人开董事会一套一套的,到她面前就变成结巴。
“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来。”
“顾绫舒。”他往前倾了一点,“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让我想好了才能开口。我在想,一直在想。但是有些事我说不清楚——”
“你对楚依说得很清楚。”
这句话出去,值班室的空气温度降了几度。不是修辞——是六月的冷气开到了十八度。
楚域珩闭上了嘴。
顾绫舒也没再追。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喝了口汤。
过了一会儿楚域珩又开口了:“那天温时谦——”
“工作。联合课题。你再把这种事往别的方向想,我们连说话的必要都没有。”
“我没有。”
“你有。你那天冲过来不是因为我不回你消息,是因为你看见我跟温时谦坐在一起。”
楚域珩没反驳。
顾绫舒把汤碗也收了。她该回去查房了。
“七月一号我有个比赛。”她站起来,“在市会展中心。华北区骨科青年医师微创挑战赛,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你想证明你在乎我,就别在这段时间给我添乱。”
楚域珩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将近二十公分,在值班室这种小空间里,有一种不得仰头的压迫感。
“好。”
“好?”
“好。你比赛。我不添乱。”
顾绫舒看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域珩叫住她。
“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上次在车上你脸色很白。我问了高岚——”
“你去查我的就诊记录?”
“没有。我只问了她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她说有隐私保护,没告诉我什么。”
顾绫舒没转身。
“我没事。忙完比赛再说。”
她出了值班室。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手放在肚子上。
他问了她身体。不是问影响、不是问面子、是问她身体。
从结婚到现在,他第一次主动问她身体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