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对话已经开始。

    那人抽了几口烟后,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精神也不像刚才那么焦躁。

    “政府,我可是良民啊,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没干成,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这回恐怕不行,那学生现在还在接受心理辅导呢,家长不肯出具谅解书。”

    警官无情拒绝了他的话。

    “不过你要是配合调查的话,我们肯定给你申请从宽处理。”

    警官问他:

    “说说吧,除了这次之外,以前还干没干过绑架人的事儿。”

    许龙飞吸了吸鼻涕,嗓音又粗又重:

    “没有,绝对没有!这真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要是撒谎的话,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

    警察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呵斥他说:

    “我们不会平白无故问你这个,让我提醒你一下,25年前,你堂哥家那对双胞胎,是不是你拐卖的?”

    许龙飞背忽然背僵直了一下,脸嗖的一下白了。

    “警官,那俩小孩是自己走丢的,这个不赖我呀!我也是好心带他去找爸爸,这谁能想到,没接上啊!”

    明澈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他儿时的记忆没有出错,他确实有一个兄弟。

    当时他被锁进那个铁笼子里的时候,那个小男孩一边哭,一边用石头砸着那个锁。

    他口中塞着抹布,鼻子上还贴了一个带麻醉剂的创可贴,所有的记忆都像蒙了一层油纸,分不清真假。

    明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如鼓的心跳。

    “说吧,你为什么要把你哥的孩子给拐卖?他可是你本家的哥哥呀,那两个孩子是你的亲侄子,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许龙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警官,你这是诱供,我才不上你当呢。”

    警官微微一笑,转而用心理战术:

    “你可以不说,现在早就过了需要口供才能定罪的时候了,我们手头掌握的证据足够当年的事情就是你干的。你现在说了,就是坦白从宽,量刑的时候我们会跟法院提请减轻,但如果你不说的话,你也知道自己这次犯的事儿有多大,后半辈子就在监狱里待着吧。”

    “别呀,警官,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许龙飞忽然正襟危坐起来,脸色阴沉下去,嘴唇瘪了瘪:

    “我也知道那两个孩子是我的亲侄子,但我没办法,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还不是我哥厉害的!”

    审讯的警官嗤笑一声: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堂哥许鹏飞,是我们这里最有前途的缉毒警察!当初因为你发毒瘾,他到处替你找解毒的方法。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我到底是怎么染上毒瘾的?还不都是因为他?”

    许龙飞拳头紧紧攥起,重重地砸在审讯桌上,脸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

    “他不识抬举,得罪了那些地头蛇,人家就要报复他的家人,我是做了什么孽,偏偏要在那天给他去送饭?”

    “我可是当年镇上第一个考上Q大的,我学的是计算机,我应该是我们家里最争气的孩子!我的一辈子都让他毁了,我就要毁掉他最爱的东西!”

    后面的问题不用他再说下去,明澈自己都能拼凑出一个大概。

    父亲当年刚正不阿,不肯接受贩毒集团的笼络,偏偏他又把自己的家人保护得很周全,只有从大学回来探亲的许龙飞落了单。

    于是他就被当成棋子给控制起来了,就是各种毒品换着试,最后干脆把它发展成了自己的下线。

    这么多年,他之所以隐藏得很好,是因为所有的杂事儿都让底下的小弟去做,他只是在幕后做指挥。

    他确实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很多次收网都被他逃掉。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良心感到愧疚的时候吗?”警官问他。

    “没有,那两个孩子都过上了好日子,起码他们应该感谢我。”

    他吸了吸鼻子,眼角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自嘲式的笑笑:

    “平平是个小傻瓜,我把他卖了数钱的时候,他还笑着跟我摆手说再见呢。”

    “果果是个聪明的,他跟我很像,从不相信别人。若不是我把平平带走了,他是不会跟过来的。”

    难道他这次这么配合,警官也不肯放弃这次机会,继续追问到:

    “那你还记得,当年把平平和果果分别卖给了谁吗?”

    许龙飞仰头看着白色的屋顶,眨眨眼,似乎是在认真回忆,但脑海中的思绪是乱的。

    他使劲抓着杂乱的头发,断断续续地说:

    “平平听话,有一对在上海做大生意的买家很喜欢他,他们给很多很多钱,整整一个皮箱子,然后平平就被带走了。

    “你们知道吗?平平是去享福的,他吃的用的会比我们许家好千倍万倍,跟着那样一个不知深浅的爹,早晚都会是我这个下场,只有在别人家才能安稳长大!”

    他陷入自己那个怪异的逻辑里,谁都不能打断他。

    警官便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那果果呢?你后来把他怎么样了?”

    许龙飞摇摇头,一脸不屑地看着警官:

    “果果不听话,他居然敢咬我,我把他的嘴给封起来,捆起来,扔进了一个狗笼子里。”

    “然后呢?”

    许龙飞吸吸鼻涕,使劲揉着脏乱的头发,似乎是在拼命回忆:

    “然后那个狗笼子被我扔进河里了...”

    明澈听不下去,腾地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来,夺门而出。

    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尝试着把郁结在心口的东西都给吐出来,然而无济于事。

    那一团棉花,像是一直在到现在似的。

    王警官跟着追出来,送一杯水给他漱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

    “你别担心,他的话未必可信,如果真是被他扔进河里了,那尸体早就发现了。他肯定是说谎了。一定能找到的。”

    明澈直起腰来,压抑着不断向上翻腾的苦水,抿唇说:

    “他当然说谎了,因为我就是果果。我就是那个被塞到狗的笼子里的,不听话的果果。”

    明澈现在感到无比庆幸的是,如果真如他所说,平平是被一对有钱的上海夫妇收养的,至少不会像他一样落个下落不明的结局。

    只要他能安好,一切变好。

    “所以我的全名是什么?”明澈认真问。

    王警官轻声说:“许青果。你的哥哥,许青平。”

    明澈轻轻一笑,垂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