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挂号单不能乱签
七楼窗户上的“体检”两个字还没消失，挂号窗口里的无脸护士已经动了。
她从桌面上抽出三张新的挂号单，一张接一张，整齐的推到窗口边缘。
三张黄色的纸，对应三个人。
第一张，姓名栏自动生成——童童。
第二张——瓷瓷。
第三张——老王。
周成云那张被改过的挂号单还压在护士手底下没收回去。加上这三张，一共四份。
护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朝外，无声的递过来。
意思很明显：签字。
童童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她很自然的伸出手去接。指尖快碰到笔杆的时候——
“缩回来。”
周成云的声音不大，但准。
童童的手指停在距离签字笔两厘米的位置。她的缝合线动了一下，手缩回去了。
周成云低下头，凑近那三张挂号单。
挂号单的正面和之前那张一样：姓名、性别、年龄、科室、病症，五个空格。童童那张的病症栏已经开始自动生成文字了，字迹还模糊，只冒出前两个笔画。
但周成云没看正面。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把单子翻回正面，低头，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到了。
挂号单底部，在“签字”二字的下方，有一行字。字号很小，颜色和纸面底色几乎一样，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签字就算你自愿接受医院所有安排，包括诊断、取样，还有置换、拆解和重组。患者签字后不能撤回，不能申诉，也不能中途离开医院。】
周成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一切诊疗安排。
含拆解与重组。
不能撤回，不能申诉，不能中途离开。
他把三张挂号单叠在一起，推了回去。
无脸护士的头歪了一下。
“你这个挂号单有问题。”周成云的语气很平。“底下这行小字没写清楚要人注意，也没地方打勾确认。按规矩，做手术这种事得另外签同意书，不能就这么藏在挂号单里。”
护士没动。她没有表情可言——连脸都没有。
周成云继续说。
“第二，这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小孩。小孩看病得大人签字，还得给大人看专门的告知书。你没给。”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口上方。那里挂着一块落满灰的牌子，上面写着“挂号处”三个字。
“第三，把你们医院和医生的执照拿出来。”
护士的头从歪着变成了直的。
她光滑的脸对着周成云，五秒，十秒。
然后她僵硬的把挂号单抽了回去。
排在后面的队伍动了。
最前面捂着肚子叫的男人转过头来，嘴巴张着，已经不叫了。他的眼睛盯着周成云，眼白里布满血丝。提着自己脑袋的人形也把脑袋转了过来。纸扎人怀里抱着半截腿，画着微笑的脸在周成云的方向停住了。
队伍里所有排队的人，都转头看着周成云。
空气冷了下来。
温度确实在降。
周成云的呼吸带出了一团白雾。
然后，广播响了。
声音从医院大门上方的喇叭里传出来，喇叭锈成了褐色，但声音很清晰。女声，语调平稳。
“请病人配合挂号。”
停了两秒。
“拒不挂号者，视为急诊。”
急诊。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医院大门内部传来声音。
轮子转动的声音。金属框架碰撞的声音。还有橡胶轮碾过瓷砖地面的吱嘎声。
两个穿白衣的护士从医院走廊深处推着担架车出来。
护士和挂号窗口的一样，没有脸。白衣白帽，袖口挽得很高，露出苍白的手臂。
担架车上的绑带自动解开，一根一根的张开。
皮质绑带张开着。
担架车停在大门内侧，推车的两个无脸护士转过身，面朝周成云的方向。
周成云没有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的整改通知书。
黑色的纸张展开，白色的文字在灰暗的光线下很醒目。标题——【禁区教育机构整改通知书】，底部盖着教育管理处的灰白方印。
啪。
他把整改通知拍在挂号窗口的台面上。
“我是小太阳天使幼儿园园长，持教育管理处正式整改令，前来为园所招聘校医。属于公务访问。”周成云的手指压在通知书上面。
他的目光扫过挂号窗口、两个推担架的护士、还有大门上方那个锈掉的喇叭。
“你们医院如果连访客和病人的分诊都做不到，说明前台的分诊制度有大问题。一个分不清来访者身份的医疗机构，连基本的接诊流程都过不了关。”
广播沉默了。
担架车上的绑带悬在半空，没有合拢，也没有继续张开。
推车的两个无脸护士停在原地，手扶着车框，一动不动。
挂号窗口里的护士低下头，看了一眼整改通知书。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触发医疗流程纠错】
【医院前台规则短暂混乱——正在重新匹配来访者身份】
窗口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护士从桌面下方抽出一叠不同颜色的表格，翻了几下，停在一张绿色的纸上。
她把绿色的纸推到窗口边缘。
纸面上的标题和挂号单不一样。
【访客登记表】
格式简单。姓名，来访事由，来访人数，陪同人员。底部有一行字：
【访客在院期间不纳入诊疗系统，不接受诊断，不分配床位。】
周成云把访客登记表拿过来，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正面看完翻背面，背面看完再翻回来，连页脚的编号都确认了。
没有陷阱。
他拿起人骨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来访事由：校医岗位考察。来访人数：四人。
然后在陪同人员一栏，他写了三行。
陪同人员一：老王（司机/后勤），身份：园所职工。
陪同人员二：童童（在册学生），身份：观察儿童。
陪同人员三：瓷瓷（在册学生），身份：观察儿童。
每一行的身份标注都写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他把登记表推回去。
护士接过登记表，低头对了一下。然后她从身后拿出四张绿色的贴纸，一张一张的递出来。
贴纸上印着一行字：【访客·非患者】
周成云拿起贴纸，看了一眼。
没有附加条款。
他把一张贴在自己胸口，把第二张递给童童，第三张贴在瓷瓷的白瓷衣襟上，第四张让老王从车窗里伸手接了。
“你在车上等着，贴纸别摘。”周成云对老王说。
老王把贴纸贴在方向盘正中间，隔着车窗一句话没说，但两只手攥方向盘的姿势又紧了三分。
担架车上的绑带缓缓收拢，合在一起，安静的平躺在车面上。
两个推车的无脸护士把担架车推回了走廊深处。
轮子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广播也没有再响。
周成云转身，看了一眼童童和瓷瓷。
童童的缝合线已经松下来了，但布娃娃在她怀里转了个方向，缝合的眼睛对着医院大门内部。
瓷瓷右眼裂纹的光稳定在淡蓝色，频率没有加快，但也没有减弱。
“跟紧。”
周成云迈步走进医院大门。
脚踩过门槛的一瞬间，温度降了下来。
大厅很大，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从裂缝里长出红色的细丝。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只亮了两根，青色的光线照着大厅里的一切。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指示牌。牌面发黄，上面用黑字列着各楼层的科室名称。
一楼：急诊、挂号、药房
二楼：内科、外科
三楼：骨科、器官科
四楼：神经科、意识科
五楼：拆解科
六楼：重组科
七楼：院长办公室
周成云盯着五楼和六楼的科室名称，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广播响了。
这一次，声音比外面清晰得多，就在头顶响起。
女声，语调依旧平稳。
“欢迎进入第九禁区联合医院。”
停顿了一秒。
“今日体检项目——”
周成云的手指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布包。
“全身拆解。”